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耆旧续闻(完整版)

【作品介绍】

  《耆旧续闻》是南宋人陈鹄所写的一本史料笔记,其中关于南北宋名人言行、逸事及诗词记载颇多,有许多资料常为今天的研究者所引用,非常珍贵。但诸家着录中关于陈鹄及其《耆旧续闻》的记载十分简略,远不足以解释诸如其人生平、其书成书等问题。


【原文】

耆旧续闻

[宋]陈鹄

  案此书世有二本。一本题曰南阳陈鹄录正,似乎旧有此书,鹄特缮写校勘之,一本题曰陈鹄西塘撰,则又为鹄所自作。疑不能明。然诸书援引,并称陈鹄《耆旧续闻》,或题鹄撰者近之欤?鹄始末无考。书中载陆游辛弃疾诸人遗事,又自记尝与知辰州陆子逸游,则开禧以后人也。所录自汴京故事及南渡后名人言行,捃拾颇多,间或于条下夹注书名及所说人名字,盖亦杂采而成。其间如政和三年与外弟赵承国论学数条,乃出吕好问手帖,而杂记诸条之中,无所辩别,竟似承国为鹄之外弟。又称朱翌为待制公,陆轸为太傅公,沿用其家传旧文,不复追改,亦类于不去葛龚。然所据皆南渡以后故家遗老之旧闻,故所载多元佑诸人绪论,于诗文宗旨,具有渊源。又如驳《苕溪渔隐丛话》议东坡《卜算子词》之非,据宋祁奏议摘欧阳修撰薛参政墓志之误,亦颇有考据。虽丛谈琐语,闲伤猥杂,其可采者要不少也。


卷一

  朱司农载上尝分教黄冈,时东坡谪居黄,未识司农。公客有诵公之诗云:「官闲无一事,蝴蝶飞上阶。」东坡愕然曰:「何人所作?」客以公对。东坡称赏再三,以为深得幽雅之趣。异日,公往见,遂为知己。自此,时获登门。偶一日谒至,典谒已通名,而东坡移时不出。欲留则伺候颇倦,欲去则业已达姓名。如是者久之,东坡始出,愧谢久候之意,且云:「适了些日课,失於探知。」坐定,他话毕,公请曰:「适来先生所谓日课者何?」对云:「抄《汉书》。」公曰:「以先生天才,开卷一览,可终身不忘,何用手抄耶?」东坡曰:「不然,某读《汉书》,至此凡三经手抄矣。初则一段事抄三字为题,次则两字,今则一字。」公离席复请曰:「不知先生所抄之书,肯幸教否?」东坡乃命老兵就书几上取一册至,公视之,皆不解其义。东坡云:「足下试举题一字。」公如其言,东坡应声辄诵数百言,无一字差缺,凡数挑皆然。公降叹良久,曰:「先生真谪仙才也。」他日,以语其子新仲曰:「东坡尚如此,中人之性,岂可不勤读书耶!」新仲尝以是诲其子辂。叔阳云。

  中书待制公翌新仲尝言:後学读书未博,观人文字,不可轻诋。且如欧阳公与王荆公诗曰:「翰林风月三千首,吏部文章二百年。」荆公答曰:「他日若能窥孟子,终身安敢望韩公。」欧公笑曰:「介甫错认某意,所用事,乃谢朓为吏部尚书,沈约与之书云『二百年来无此作也』。若韩文公,迨今何止二百年耶?」前後名公诗话,至今博洽之士,莫不以欧公之言为信,而荆公之诗为误。不知荆公所用之事,乃见孙樵《上韩退之吏部书》:「二百年来无此文也。」欧公知其一,而不知其二,故介甫尝曰:「欧公坐读书未博耳。」虽然,荆公亦有强辩处。尝有诗云:「黄昏风雨满园林,残菊飘零满地金。」欧公见而戏之曰:「秋英不比春花落,传语诗人仔细吟。」荆公闻之曰:「永叔独不见《楚词》『夕餐秋菊之落英』耶?」殊不知《楚词》虽有落英之语,特寓意「朝」、「夕」二字,言吞阴阳之精蕊,动以香静自润泽尔。所谓「落英」者,非飘零满地之谓也。夫百卉皆雕落,独菊花枝上枯,虽童孺莫不知之。荆公作事,动辄引经为证,故新法之行,亦取合於《周官》之书,其大概类此尔。

  待制公十八岁时,尝作乐府云:「流水泠泠,断桥斜路横枝亚。雪花飞下,全胜江南画。白璧青钱,欲买春无价。归来也,风吹平野,一点香随马。」朱希真访司农公不值,於几案间阅见此词,惊赏不已,遂书於扇而去,初不知何人作也。一日,洪觉范见之,叩其所从来,朱具以告。二人因同往谒司农公问之,公亦愕然。客退,从容询及待制公,公始不敢对,既而以实告。司农公责之曰:「儿曹读书,正当留意经史间,何用作此等语耶!」然其心实喜之,以为此儿他日必以文名於世。今诸家词集及《渔隐丛话》,皆以为孙和仲或朱希真所作,非也。正如《咏摺叠扇》词云:「宫纱蜂趁梅,宝扇鸾开翅。数摺聚清风,一捻生秋意。摇摇云母轻,袅袅琼枝细。莫解玉连环,怕作飞花坠。」余尝亲见稿本於公家。今《於湖集》乃载此词,盖张安国尝为人题此词於扇故也。大抵公於文不苟作,虽游戏嘲谑,必极其精妙。尝咏五月菊,词云:「玉台金盏对炎光,全似去年香。有意庄严端午,不应忘却重阳。菖蒲九节,金英满把,同泛瑶觞。旧日东篱陶令,北窗正卧羲皇。」又与秦师垣启:「鸡鸣函谷,孟尝由是以出关;雁落上林,属国已闻於归汉。」盖秦使北见留,未几纵还,既而金人复悔,遣骑兵追之,已无及矣。公之用事,亲切多类此,遂得擢用。

  吕伯恭先生尝言,往日见苏仁仲提举,坐语移时,因论及诗。苏言南渡之初,朱新仲寓居严陵,时汪彦章南迁,便道过新仲,适值清明,朱送行诗云:「天气未佳宜且住,风波如此欲安之。」盖用颜鲁公帖及谢安事,语意浑成,全不觉用事。二十年欲效此体,用意不到,比作陆仲高挽章,偶然得之云:「残年但愿长相见,今雨那知更不来。」盖用杜子美诗句「但使残年饱吃饭,只愿无事常相见」,及《秋述》「常时车马之客,旧雨来,今雨不来」,亦不觉用事也。恐可庶几焉。乃知待制公之诗,在当时已为前辈所推重如此。苏训直云。

  有问刘元城先生:「『吾犹及史之阙文也,有马者借人乘之,今亡矣夫。』先儒说此多矣,但难得经旨贯穿。」元城曰:「子但熟味『及』字与『亡』字,自然意贯。『有马者借人乘之』,便是史之阙文。夫有马而借人乘之,非难底事,而史且载此,必是阙文。『及』,如见之谓。圣人在衰周,犹及见此等史,存而不敢削,亦忠厚之至。後人见此语颇无谓,遂从而削去之,故圣人叹曰:『今亡矣夫。』盖叹此句之不存也。故圣人作《春秋》,於『郭公』、『夏五』皆存之於经者,盖虑後人妄意去取,失古人忠厚之意,书之所以示训也。」故先生尝言:「『直,其正也;方,其义也。君子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。』当为『正以直内』。『能悦诸心,能研诸侯之虑。』当为『能研诸虑』。如此类者,五经中极多,前辈恐倡後生穿凿之端,故不敢着论。若或为之倡,後生竞生新意,以相夸尚,六经无全书矣,其害甚於无人论说之时。此前辈所以谦重,姑置之不可言也,此正有得於圣人阙文之意。」又问:「汉之四皓,扬子云尝称其美行,子云於高帝世为近,必其事之不可诬者。司马温公作《通鉴》,削而去之,以为高祖不废太子者,但以大臣皆不从,恐身後赵王不能独立,故不为耳,岂山林四叟片言能柅其事哉?若四叟实能制高祖使不废太子,是留侯为子立党以制其父,留侯岂为是哉?此特辩士欲夸大其事,故云。司马迁好奇,多爱而采之,今皆不取。斯言果然否?」元城曰:「此殆有深意。老先生作《通鉴》,欲示後劝戒之意。正如子夏问『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』,夫子既告之绘事後素,又发起予之叹。至於删《诗》则削而去之。今《硕人》诗之二章,无『素以为绚兮』一句,盖礼与生俱生,不可後也。子夏疑之曰:『礼後乎?』故夫子许其可与言诗。若此类,又不可以概论。」曾原伯云。

  曾文清公吉甫,三孔出也,少从诸舅游,见元城先生,谈论间多及《论语》,其言曰:「『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』,真实处便是真知。才以不知为知,必是欺伪的人,如此,则所丧者多矣。故老先生常守一个『诚』字,又云『诚自不妄语中入』,盖为是也。」又曰:「『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』,如此则大有识义理者,岂可禁之使勿知?殊非人皆可以为尧舜、途人可以为禹之意。盖当熟味『使』字,如孟子言『梓匠轮舆,能与人以规矩,不能使人巧』之义。圣人能以理晓人,至於知处,贵乎自得,非口耳所传授,故曰:『人莫不饮食也,鲜能知味也。』」

  陆太傅轸,会稽人,神采秀异,好为方外游,七岁犹不能语。一日,乳媪携至後园,俄而吟诗曰:「昔时家住海三山,日月宫中屡往还。无事引他天女笑,谪来为吏在人间。」後仕至兵部郎官,力请老归稽山。宋元宪公、杜祁公一时名胜,皆有送行诗,篇中多及神仙之事,盖公之雅志也。公晚年专意炉鼎,丹将成。偶一日,妻夫人因事怒,击碎其丹,化为双鹤飞去。尝视诸孙中,指农师之弟倚承奉公曰:「此儿有仙风道骨。」

  承奉公倚,少无宦情,家人勉其从吏。初为余杭尉,沿檄出邑,道逢一皓发翁,遽下拜之。翁趋避,公随其所之。翁知其势不可辞,遂曰:「尊官何以知某为异人?」公曰:「凡人行皆有影,惟公独无,所以知之。」翁曰:「尊官所欲学者何术耶?贫道有黄白之术,当奉传。」曰:「不愿。」又欲授以黄帝房中秘术,皆不愿。翁曰:「然则尊官所欲者何?」曰:「所愿延年益寿神仙之术尔。」翁遂授以秘诀。同行里许,忽不见。公即弃官,径归其家,筑草堂三间於家侧,日夜寝处其中。独一老兵执役,每日濯其冠,弊则更之。老兵不执役,则屏於舍外,常闻其中若有对语者,近听之则寂然。如是者四十余年,虽去家跬步,未尝过而问焉。一日,忽召其子,令扫洒,具朝衣香案。其子怪问其故,公曰:「少顷,有召命至矣。」已而果召公赴阙。翁谢恩毕,辞命,复入草堂。其後将终,谓其子曰:「死生如旦昼,勿以为念。」笑坐而逝。先一夕,天庆观羽士梦有神人告之曰:「陆某乃河伯水官,交代急,遣骑迎之。」是夜天大雨,水暴涨,浸没其家三尺许,家人登避,救死不暇,沃及公屍。顷刻水退,舁敛,轻如纸,则公为水仙矣。

  太傅公尝守会稽,上元夕放灯特盛,於时士女骈阗,有一士人从贵官幕外过,见其女乐甚都,注目久之,观者狎至,触堕其幕。贵官者执士人以闻於府,公呼而责之,曰:「为士不克自检,何耶?」对曰:「观者皆然,径自脱去,独某居後,所以被辱。」公观其应对不凡,必是佳士,因谓曰:「子能赋此斑竹帘诗,当释子罪。」盖用斑竹帘为幕也。士人索笔,落纸立就。其诗曰:「春风摵摵动帘帷,绣户朱门镇日垂。为爱好花成片段,故教高节有参差。」又曰:「昔年珠泪浥虞姬,今日侯门作妓衣。世事乘除每如此,荣华到底是危机。」公览诗,大奇之,延为上客。

  吕紫微居仁尝云,大凡为文,必要悟入处,悟入处必自工夫中来,非侥幸可得也。如老苏之於文,鲁直之於诗,盖尽此理。


卷二

  陆辰州子逸,左丞农师之孙,太傅公之元孙也。晚以疾废,卜筑於秀野,越之佳山水也。公放傲其间,不复有荣念。客到,终日清谈不倦,尤好语及前辈事,纚纚倾人听。余尝登门,出近作《赠别》长短句以示公,其末句云:「莫待柳吹绵,柳绵时杜鹃。」公赏诵久之。是後,从游颇密。公尝谓余曰:「曾看东坡《贺新郎》词否?」余对以世所共歌者。公云:「东坡此词,人皆知其为佳,但後攧用榴花事,人少知其意。某尝於晁以道家见东坡真迹,晁氏曰:东坡有妾名朝云、榴花。朝云死於岭外,东坡尝作《西江月》一阕,寓意於梅,所谓『高情已逐晓云空』是也。惟榴花独存,故其词多及之。观『浮花浪蕊都尽,伴君幽独』,可见其意矣。又《南歌子》词云:『紫陌寻春去,红尘拂面来。无人不道看花回,惟见石榴新蕊一枝开。冰簟堆云髻,金樽灩玉醅。绿阴青子莫相催。留取红巾千点照池台。』意有所属也。」或云赠王晋卿侍儿,未知其然否也?

  余谓後辈作词,无非前人已道底句,特善能转换尔。《三山老人语录》云:「从来九日用落帽事,东坡独云『破帽多情却恋头』,尤为奇特。」不知东坡用杜子美诗「羞将短发还吹帽,笑倩旁人为整冠」。近日陈子高作《谒金门》云:「春满院,飞去飞来双燕。红雨入帘寒不卷,小屏山六扇。」乃《花间集》和凝词:「拂水双飞来去燕,曲槛小屏山六扇。」赵德庄词云:「波底夕阳红湿。」「红湿」二字以为新奇,不知盖用李後主「细雨湿流光」,与《花间集》「一帘疏雨湿春愁」之「湿」。辛幼安词:「是他春带愁来,春归何处?却不解带将愁去。」人皆以为佳。不知赵德庄《鹊桥仙》词云:「春愁元自逐春来,却不肯随春归去。」盖德庄又体李汉老《杨花》词「蓦地便和春,带将归去」。大抵後之作者,往往难追前人。盖唐词多艳句,後人好为谑语;唐词多冷曲,後人增为大拍。又况屋下架屋,陈腐冗长,所以全篇难得好语也。公之词传於曲编,独《瑞鹤仙》「脸霞红印枕」之句。有和李汉老「叫云吹断横玉」,词语高妙,惜其不传於世。其词云:「黄橙紫蟹映金壶,潋灩新醅浮绿。共赏西楼今夜月,极目云无一粟。挥麈高谈,倚栏长啸,下视鳞鳞屋。轰然何处,瑞龙声喷蕲竹。何况露白风清,银河澈汉,彷佛如悬瀑。此景古今如有价,岂惜明珠千斛。灏气盈襟,泠风入袖,只欲骑鸿鹄。广寒宫殿,看人颜似冰玉。」观公之词,亦可以知其风流酝藉矣。

  黄鲁直跋东坡道人黄州所作《卜算子》词云:「语意高妙,似非吃火烟食人语。」此真知东坡者也。盖「拣尽寒枝不肯栖」,取兴鸟择木之意,所以谓之高妙。而《苕溪渔隐诗话》乃云「鸿雁未尝栖宿树枝,惟在田野苇丛间,此亦语病」,当为东坡称屈可也。又古词:「水竹旧院落,樱笋新蔬果。」盖唐制,四月十四日,堂厨、百司厨通谓之樱笋厨。此乃夏初,词正用此事。而《丛话》乃云「莺引新雏过」,而以樱笋为非。岂知古词首句多是属对,而樱笋事尤切时耶。

  赵右史家有顾禧景蕃《补注东坡长短句》真迹,云:「按唐人词,旧本作『试教弹作忽雷声』,盖《乐府杂录》云:『康崑仑尝见一女郎弹琵琶,发声如雷。而文宗内库,有二琵琶,号大忽雷、小忽雷,郑中丞尝弹之。』今本作『辊雷』,而傅干注亦以『辊雷』为证,考之传记无有。」又云:「余顷於郑公实处,见东坡亲迹书《卜算子》断句云『寂寞沙洲冷』,今本作『枫落吴江冷』,词意全不相属也。又《南歌子》云『游人都上十三楼,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』,十三间楼在钱塘西湖北山,此词在钱塘作。旧注云汴京旧有十三楼,非也。」

  曩见陆辰州,语余以《贺新郎》词用榴花事,乃妾名也。退而书其语,今十年矣,亦未尝深考。近观顾景蕃续注,因悟东坡词中用「白团扇」、「瑶台曲」,皆侍妾故事。按晋中书令王瑉好执白团扇,婢作《白团扇歌》以赠瑉。又《唐逸史》:「许澶暴卒复寤,作诗云:『晓入瑶台露气清,坐中惟见许飞琼。尘心未尽俗缘重,十里下山空月明。』复寝,惊起,改第二句,云:『昨日梦到瑶池,飞琼令改之,云不欲世间知有我也。』」按《汉武帝内传》所载,董双成、许飞琼皆西王母侍儿,东坡用此事,乃知陆辰州得榴花之事於晁氏为不妄也。《本事词》载榴花之事极鄙俚,诚为妄诞。

  徐师川云:「东坡《橄榄》诗云『纷纷青子落红盐』,盖北人相传,以为橄榄树高难取,南人用盐擦,则其子自落。今南人取橄榄虽不然,然犹有此语也,东坡遂用其事。正如南海子鱼,出於莆田通应王祠前者味最胜,诗人遂云『通印子鱼犹带骨』,又云『子鱼俎上通三印』,盖亦传者之讹也。世只疑『红盐』二字,以为别有故事,不知此只《本草》论盐有数种,北海青,南海赤。橄榄生於南海,故用红盐也。又《太平广记》云:『交河之间,平碛中掘数尺,有戎盐红紫,色味颇甘。』本朝建炎间亦有贡红盐者。『红盐』字雅,宜用之。」

  韩退之文,浑大广远难窥测;柳子厚文,分明见规模次第。学者当先学柳文,後熟读韩文,则工夫自见。

  韩退之《答李翺书》,老苏《上欧阳公书》,最见为文养气妙处。

  西汉自王褒以下,文字专事词藻,不复简古。而谷永等书杂引经传,无复己见,而古学远矣。此学者所宜深戒。

  学文须熟看韩、柳、欧、苏,先见文字体式,然後更考古人用意下句处。

  学诗须熟看老杜、苏、黄,亦先见体式,然後遍考他诗,自然工夫度越过人。

  学者须做有用文字,不可尽力虚言。有用文字,议论文字也。议论文字,须以董仲舒、刘向为主。《周礼》及《新序》、《说苑》之类,皆当贯串熟考,则做一日便有一日工夫。

  後生学问,且须理会《曲礼》、《少仪》等,学洒扫应对进退之事,及先理会《尔雅》、《训诂》等文字,然後可以语上,下学而上达。

  学者当以质直为本。孔子曰「质直而好义」,孟子曰「不直则道不见,我且直之」,放勋曰「匡之直之」,孟子曰「以直养而无害」,《楞严经》亦言「三世诸佛,皆以直心成等正觉。因地不直,果招迂曲」,《维摩经》言「直心是菩萨净土」。历观古人为学,只是一个「直」字,学者不可忘也。

  学问当以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为主,此数书既深晓,然後专治一经,以为一生受用。说受用已是不是,只要成自己之性而已。

  大凡为学,须以见贤为主。孟子言:「友一乡之善士,至友天下之善士。」孔子言:「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」所谓贤者,大须取舍分明,不可二三,《易》所谓「定其交而後求」者是也。既能见贤,须尊贤,若但见而不能尊,则与兽畜无异。今人於有势者则能屈,而於贤者不能尊,是未之熟思。韩退之作《师说》,曲中今世人之病。大抵古人以为荣,今人以为耻,於不能尊贤之类是也。

  威仪辞令,最是古人所谨。春秋时人,以此定吉凶兴衰。曾子临死,以此等事戒孟敬子。此等事最宜留意,最是君子养成处。

  作文不可强为,要须遇事乃作。须是发於既溢之余,流於已足之後,方是极头。所谓「既溢」、「已足」者,必从学问该博中来也。

  後生为学必须严立课程,必须数年劳苦,虽道途疾病,莫可少渝也;若是未能深晓,且须广以文字淹渍,久久之间,自然成熟。

  古来语文章之妙,广备众体,出奇无穷者,惟东坡一人;极风雅之变,尽比兴之体,包括众作,本以新意者,惟豫章一人。此二者,当永以为法。

  老苏作文,真所谓意尽而言止也,学者亦当细观。

  老杜歌行,并长韵律诗,切宜留意。

  外弟赵承国至诚乐善,同辈殆未见其比。盖其性质甚良,不可以他人语也。若少加雕琢,少下勤苦,便当不愧古人。政和三年四月,相遇於楚州宝应,求余论为学之道甚勤,因录余之闻於先生长者本末告之,随其所问,信笔便书,不复铨次,当更求充之老人印证也。

  古人年长而为学者多矣,但看用功多与寡耳。近时司马子立,年逾二十,不甚知书,人多以为懦弱。後更激励苦学,不舍昼夜,从伊川、张思叔诸人讲求大义,数年之间,洛中人士翕然称之,向之笑者,皆出其下,此学之不可以已也。承国既以余言为然,便当有力行之实。「临川羡鱼,不如退而结网」,此真要语也。

  东莱此帖,今藏承国之家。承国乃侍讲荥阳公之外孙也。

  慈圣光献大渐,上纯孝,欲肆赦。后曰:「不须赦天下凶恶,但放了苏轼足矣。」时子瞻对吏也。后又言:「昔仁宗策贤良归,喜甚,曰:『吾今日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。』盖轼、辙也,而杀之可乎!」上悟,即有黄州之贬,故苏有《闻太皇太后服药诸诗》及挽词甚哀。

  王嵎升之,少从东坡学,甚俊敏。东坡既除西掖,乃以古槐简赠嵎,曰:「此笏曾奉制策入三等,曾召对议事不合而逐,曾对御史诏狱,曾不试除正字,毋轻吾笏。」

  宣和间,重华葆真宫曹王南宫也烧灯盛於都下。癸卯上元,馆职约集,而蔡老携家以来,珠翠阗溢,僮仆杂行,诸名士几遭排斥。已而步过池北,游人纵观,时少蓬韩驹子苍咏小诗曰:「玉作芙蓉院院明,博山香度小峥嵘。谁言水北无人到,亦有盘跚勃窣行。」

  陈无己少有誉,曾子固过徐,徐守孙莘老荐无己往见,投贽甚富。子固无一语,无己甚惭,诉於莘老。子固云:「且读《史记》数年。」子固自明守亳,无己走泗州间,携文谒之,甚欢,曰:「读《史记》有味乎?」故无己於文以子固为师。元佑初,东坡率莘老、李公择荐之,得徐州教授,徙颍州。东坡出守,无己但呼二丈,而谓子固南丰先生也。《过六一堂》诗略云:「向来一瓣香,敬为曾南丰。世虽识孙行,名在恶子中。斯人日已远,千岁幸一逢。吾老不可待,露草泣寒蛩。」盖不以东坡比欧阳公也。至论诗,即以鲁直为师,谓豫章先生。无己晚得正字,贫且病,鲁直《荆州》十诗曰:「闭门觅句陈无己,对客挥毫秦少游。正字不知温饱未,春风吹泪古藤州。」无己殊不乐,以「闭门觅句」为歉,又与死者相对为恶。未几,果卒也。


卷三

  大观初,上元赐诗曰:「午夜笙歌连海峤,春风灯火过隍中。」群臣应制,皆莫及,独有府尹宋乔年诗云:「风生阊阖春来早,月到蓬莱夜未中」乃赵篪之子雍代作也。雍少学於陈无己,有句法。

  陈恭公执中当国时,曾鲁公由修起居注除待制、群牧使。恭公弟妇,王冀公孙女,曾出也。岁旦拜恭公,恭公迎谓:「六新妇,曾三除从官,喜否?」王固未尝归外家,辄答曰:「三舅甚荷相公收录,但太夫人不乐,责三舅曰:『汝三人及第,必是全废学,丞相姻家备知之,故除待制也。』」恭公默然。未几,改知制诰。盖恭公不由科举,失於夷考也。女子之警敏,有如此者。

  晁无咎闲居济州金乡,葺东臯归去来园,楼观堂亭,位置极潇洒,尽用陶语名之。自画为大图,书记其上,书尤妙。始无咎请开封解,蔡儋州以魁送;又叶梦得舅也,故比诸人独获安便。尝以长短句曰《摸鱼儿》者寄蔡,蔡赏叹,每自歌,其群从之。道语余:「梦无咎监池州税,何祥也?」而吏部调知达州,张无尽改泗州,言者论罢,令赴通州。无咎不乐,舣舟收税亭下,以疾不起。而蔡梦果有数乎?

  晁咏之之道,美叔子,奇士也。宏词第一人。负其才,可淩厉要途,以元符封事废。有诗曰:「元年四月朔,日食国有赦。」又有「已失青云空老去」之语。後为西京管库,蔡元度留守稍礼之,以系籍不能荐,忽谓晁曰:「如子之才,何必上书?」之道罔措,徐曰:「只是没处顿文章。」蔡亦大笑。之道年四十余,终朝请郎而已。

  许尚书光凝君谋论本朝内制,惟王岐公《华阳集》最为得体。盖禹玉仕早达,所与唱和,无四品以下官;同朝名臣,非欧阳公与王荆公铭其葬者,往往出禹玉手。高二王,狄武襄碑,尤有史法,而贵气粲然。君谋,岐公婿也。

  黄鲁直少有诗名,未入馆时,在叶县、大名、吉州、太和、德平,诗已卓绝。後以史事待罪陈留,偶自编《退听堂诗》,初无意尽去少作。胡直孺少汲,建炎初帅洪州,首为鲁直类诗文为《豫章集》,命洛阳朱敦儒、山房李彤编集,而洪炎玉父专其事。遂以《退听》为断,以前好诗皆不收,而不用吕汲老杜编年为法,前後参错,殊抵牾也。反不如姑胥居世英刊《东坡全集》,殊有叙,又绝少舛谬,极可赏也。庐陵守陈诚虚中,刊欧阳公《居士集》,亦无伦次,盖不知编摩之体耳。

  祖宗故事,凡仆射、使相、宣徽使皆判州府。宣和初,余丞相以少保、武威军节度使知福州,有司失之也。靖康初,白丞相请外,特进大观文,时李河内公士美当国,考故事,除判寿春府。建炎四年,吕相及刘少傅光世皆以使相分镇江浙,吕知池州,刘知镇江府,又失之也。吕以使相罢平江事,不加食邑、实食封,亦非故事。

  陈述古诸女,亦多有文。有适李氏者,从其夫任晋宁军判官,部使者以小雁屏求诗,李妇自作黄鲁直小楷,题二绝於其上:「蓼淡芦欹曲水通,几双容与对西风。扁舟阻向江乡去,却喜相逢一枕中。」「曲屏谁画小潇湘,雁落秋风蓼半黄。云淡雨疏孤屿远,会令清梦绕寒塘。」

  林文节子中帅并门,席间与幕府唱和。有徐姓帅属,忘其名,内子能诗,林公每出首唱,徐密写韵归,众方操觚,内子诗已来,必可观也。一日,幕府有醉起舞者,时和林公「藜」字,其诗曰:「幕中舞客呈雊鹆,帐下牙兵困蒺藜。」又送属官往除监司,林公押「僚」字,徐妇和曰:「华衮自宜还旧物,绣衣先见冠同僚。」监司,故相家也。林公甚赏之。

  程文简公就试,梦观音从天乘彩车下降,惊觉,乃类旌旗车辂事,果试《德车结旌赋》。平生五更诵观音菩萨数百遍,其後老年亦不废。

  蔡绦作《西清诗话》,载江南李後主《临江仙》,云「围城中书,其尾不全」。以余考之,殆不然。余家藏李後主《七佛戒经》及杂书二本,皆作梵叶,中有《临江仙》,涂注数字,未尝不全。其後则书李太白诗数章,似平日学书也。本江南中书舍人王克正家物,後归陈魏公孙世功君懋,余陈氏婿也。其词云:「樱桃落尽春归去,蝶翻轻粉双飞。子规啼月小楼西。玉钩罗帐,惆怅暮烟垂。别巷寂寥人散後,望残烟草低迷。炉香闲袅凤凰儿。空持罗带,回首恨依依。」後有苏子由题云:「凄凉怨慕,真亡国之声也。」

  嘉佑、治平间,韩氏、吕氏人望盛矣。议者谓魏公将老,置辅非韩即吕。故王介甫结韩持国,又因持国以结子华。持国入政府,每言介甫知经术,可大用。神宗初政,即以学士召,又与子华同入爰立。遂用晦叔为中丞。已而不合,虽子华竭力弥缝亦不乐。而持国、晦叔几若世仇。然介甫微时,与曾子固甚欢,曾又荐於欧阳公。既贵,而子固不屈,故外补近二十年,元丰末方召用。又每於上前,力诋子固与苏子瞻,《日录》可考也。

  介甫晚归钟山,有诗曰:「穰侯老擅关中事,常恐诸侯客子来。我亦暮年专一壑,每逢车马便惊猜。」此盖平生之志,非特丘壑之间也。赵伯山云。

  评者谓羊欣书如婢作夫人,举止羞涩,不堪位置。而世言米芾喜效其体,盖米法欹侧,颇协不堪位置之意。闻薛绍彭尝戏米曰:「公效羊欣,而评者以婢比欣,公岂俗所谓重儓者耶?」

  世传米芾有洁病,初未详其然。後得芾一帖:「朝靴偶为他人所持,心甚恶之,因屡洗,遂损不可穿。」以此得洁之理。靴且屡洗,余可知矣。又芾方择婿,会建康段拂字去尘,芾择之曰:「既拂矣,又去尘,真吾婿也。」以女妻之。又一帖云:「承借剩员,其人不名,自称曰张大伯。是何老物,辄欲为人父之兄!若为大叔,犹之可也。」此岂以文滑稽者耶。

  米芾得能书之名,似无负於海内。芾於真、楷、篆、隶不甚工,惟於行、草,诚入能品。以芾收六朝翰墨,副在笔端,故沉着痛快,如乘骏马,进退裕如,不须鞭勒,无不当人意。然喜效其法者,不过得外貌,高视阔步,气韵轩昂,未究其中六朝妙处,酝酿风骨,自然超逸也。

  本朝承五季之後,无复字画可称。至太宗皇帝,始搜罗法书,备尽求访。当时以李建中字形瘦健,姑得时誉,犹恨绝无秀异。至熙、丰以後,蔡襄、李时雍体制方入格律,不为绝赏。苏、黄、米、蔡,笔势澜翻,各有趋向。前此诸人,直与草木俱腐者矣。

  徽庙尤喜书,立学养士,惟得杜康稽一人,余皆体放,了无神气。因此念东晋渡江後,犹有王、谢而下朝士,无不能书,以擅一时之誉,彬彬盛哉。至若绍兴以来,杂书、游丝书惟钱塘吴说,篆法惟信州徐兢,亦皆碌碌,可叹其弊也。

  本朝自建隆以後,平定僭伪,其间法书名迹,皆归秘府。先帝时又加采访,赏以官联金帛,至遣使询访,颇尽采讨。命蔡京、梁师成、黄冕辈编类真赝,纸书缣素,备成卷帙,皆皂鸾鹊水锦褾裭,白玉珊瑚为轴,秘在内府,用大观、政和印章。其间一印以秦玺书法为宝,後有内府印,标题品次,皆宸翰也。舍此标轴,悉非珍藏。其次储於外秘。余自渡江,无复钟、王真迹,间有一二,以重赏得之,标轴字法,亦显然可验。高宗御书赐曹勋。

  仁庙将欲封皇女,下崇文院检寻典故。王洙等言:唐制封公主,有以郡国名者,有以美名者。文皇幼女在宫,有晋阳之号。若明皇永穆、常芬、唐昌、太华,皆为美名。乃诏封长女福康公主,次女崇庆公主,盖用明皇故事也。

  国朝命妃,未尝行册礼,然故事,须候旨方以诰授之。凡降诰,皆自学士院待诏书词,送都堂,列三省衔,官诰院用印,然後进入。庆历间,加封张贵妃,时宋翰林当制,宣麻毕,宋止就写告,直取官诰院印用之。遽封以进。妃宠方盛,欲行册命之礼,怒掷地不肯受。宋祁落职知许州。乃令丁度撰文,行册礼。宋氏子弟云:元丰末,东坡赴阙,道出南都,见张文定公方平,因谈及内庭文字。张云二宋某文某文甚佳,忘其篇目,惟记一首,是《张贵妃制》。坡至都下,就宋氏借本看,宋氏诸子不肯出,谓东坡滑稽,万一擿数语作诨话,天下传为口实矣。《张贵妃制》,今见本集。

  宋子京素有士望,而才高为众所媢,竟不至两地。初在翰苑时,兄莒公执政,一日对昭陵,天颜不怿,久乃曰:「岂有为人兄而不能诏其弟乎?」莒公知谮者,因答云:「臣兄弟才薄非据,冒荣过分,方俟乞外。」昭陵曰:「甚好,取将文字来。」对毕,同时上章告退。已而莒公守维扬,子京守寿春。凡贵臣出守,朝辞例有颁赐,子京造下,遂入朝辞榜子。宰相吕许公於漏舍呼阁门询之曰:「宋学士甚日朝辞?」阁门云:「已得班。」许公於是愕然曰:「敏哉!」盖欲於谢辞,截其颁赐也。子京辞退,到都堂叙述兄弟久叨至庇,今兹外补扬、寿,相去不远,尽出陶熔之恩。许公曰:「更三年後相见。」此语宋氏子弟云。

  宋子京知定州日,作十首《听说中山好》,其一云:「听说中山好,韩家阅古堂。画图新将相,刻石好文章。」有谮於韩魏公者,魏公於是亦不喜之。

  欧阳文忠撰《薛参政墓志》云:「明道二年,章献明肃太后欲以天子衮冕见太庙,臣下依违不决,公独争之曰:『太后必若王服见祖宗,若何而拜乎?』太后不能夺,为改他服。」则是太后不以衮冕谒庙。而《宋景文公奏议》乃云:「太后晚节,吝於还政,弗及永图。厌内阃之靓闲,乐外朝之焜照,执镇圭,乘大辂,垂十二旒之冕,被十二章之衮,率百官,陈万骑,跪奉币瓉,历见祖宗。古来未闻,典礼不载,此亦一眚之咎,所共知也。」盖是时有旨差赴编修明道参谢宗庙记所检讨校勘,故宋公《奏议》如此。然则《墓志》又不足据。此事正与东坡记欧阳公作《范文正神道碑》相类。碑载章献太后临朝时,仁宗欲率百官朝正太后,范公力争乃罢。其後,轼先君修《太常因革礼》,求之故府,而朝正案牍具在,本末无谏止之事,而有已行之明验。先君质之於文忠,文忠曰:「文正实谏,而卒不从,墓碑误也。当以案牍为正。」余谓文忠於志不苟作,况一时耳目所闻睹,二事岂皆误耶?盖所以书於墓志者,不欲开後世弱人主、强母后之渐,而公文必传於不朽,其为戒深矣。


卷四

  阆州有三雅池,《潘远记闻》云:「古有修此池者,得三铜器,状如酒杯,各有二篆,曰伯雅、曰仲雅、曰季雅。或谓刘表一子好酒,尝制三爵,大曰伯雅,受一斗;次曰仲雅,受七升;小曰季雅,受五升。」赵德麟云:「恐是盛酒器,非饮器也。」余以问曾存之,存之言:「古人躯干大,升合小。」王仲弓《伤寒证治论汤剂注》云:「古方三两当今一两,三升当今一升。」然则存之之言信矣。余按《广韵》「(上疋下皿)」字,注云「酒器」。「(上疋下皿)」、「雅」同音,则「(上疋下皿)」字盖借用,「三雅」乃酒杯也,无可疑者。
过曾大中书室,因论法帖载孙权遣方士取(鱼啚)鱼作脍,人皆不解「(鱼啚)鱼」,作「图」音读。靖康元年,余以事至合流镇,见人壁间有唐明皇御注《道德经》:「终日行而不离(鱼啚)重」,辎字偏旁作啚,乃悟「(鱼啚)」为「鲻」也。然则考古者,不可不博也。

  天禧元年八月敕:「自今两省、谏舍、宗室将军以上,许乘狨毛暖座,余悉禁止。」仍绝采捕。此乃狨座之始也。

  故刑部尚书胡尝语云:「祖宗时,馆职暑月许开角门,於大庆殿廊纳凉。因石曼卿被酒,扣殿求对,寻有约束,自後不得复开矣。」

  故事:馆职每洛阳贡花到,例赐百朵,并赐南库法酒。此二者,《麟台故事》不载,因并志之。

  曾元忠谏议云:先朝郎官兼修日历者,衔上但称「兼着作」,无「郎」字。

  庆历二年,西方用兵,张安道奏议,乞并枢密院归中书。因除昭文相吕申公兼判枢密院,除集贤相章郇公兼枢密使,而加晏元献同平章事,依旧枢密使。时宋元宪知维扬,王荆公为佥判,代作贺启三首。内昭文一首,宋公别撰,涂抹殆遍,前辈於礼仪语言间谨重如此。宋氏稿副尚存,顷获观之,乃具录焉。荆公启云:「恭审肃被宠灵,参司枢要,伏惟庆慰。窃以安危所系,文武相须,眷注意之殊特,崇仰成之异礼。至若万务通於四海,二柄萃於一门,简在休辰,职繇全德。恭以昭文相公风华博照,天韵雄成,挟旦、奭之谋谟,袭韦、平之系胄。逢辰鼎盛,序爵弥高。清议被民,卓冠一时之杰;丰规振俗,遄跻三代之隆。嗟彼羗豪,警吾边吏;有严天讨,爰止王师。上方深拱以倚平,博谋而取重。畀兹全贵,钦着壮猷,舆诵所同,岩瞻惟允。昔馈通函谷,系沛邑之宗臣;威被匈奴,实汉家之良相。宜今具美,与古兼徽。某夙附末光,雅颂善庇。伏藩城而待罪,隐若自安;占宿邸之移文,跫然滋喜。依归之素,有过等夷。」宋公自作启云:「右某启:近得本州进奏院状报,伏承诞膺明制,兼管鸿枢,伏惟庆慰。恭以昭文仆射相公业总将明,地尊弼直。绸缪三事,敷爕九功。穆骏假以无言,陟大猷於同体。屡还休册,专逊硕肤,列让弥高,群瞻益洽。向属戎亭之警,载系庙略之勤。惟是本兵,别归谋幄,弥纶虽一,名分或殊。果咨相府之尊,并统机庭之重。特颁圣训,恭告治朝。创宥密之判规,宠裁成之政本。协修一德,允赖於汤臣;外抚四夷,更先於汉业。安危所注,左右咸宜。」观元宪之意,谓国朝未有判枢密之院者,以上之注意尤重,故云「创宥密之判规,宠裁成之政本」也。

  四声分韵,始於沈约。至唐以来,乃以声律取士,则今之律赋是也。凡表、启之类,近代声律尤严,或乖平仄,则谓之「失粘」。然文人出奇,时有不拘此格者。《缄启新范》载《李秀才贺滕学士》一启,全用侧声结句,其辞云:「伏审荣承紫涣,进联闺彦。某被遇有素,起拚惭後。且贤者器业,本不在於文藻;而国之钧轴,实藉此而进用。恭以某官率志雅远,持论忠实,每忆舒卷向嗟淹晚。今幸以材夫而抡擢,必将上副乎?心知所谓豪俊,骤扬庭选,伫见风节,耸闻天下。某成乐樊圃,系心京毂,伏冀上为宗社,精治兴寝。」

  梅圣俞尝云:「古人造语,有纯用平声琢句,天然浑成者。如『枯桑知天风』是也。有纯用侧声作诗云:『月出断岸口,影照别舸背。且独与妇饮,颇胜俗客对。』」

  内翰洪公帅会稽日,余尝乘间问曰:「禹穴有二处,其一在禹庙告成观,穴上有蹇石是也。其一去禹庙十余里,名曰『阳明洞天』,即稽山之麓,有石径丈余,中裂为一罅,阔不盈尺,相传指此为禹穴。《图经》云:『禹治水,投玉简於此穴中。』未知孰是?」公云:「『禹穴』二字,出司马迁书,虽其事不经,必是秦汉、以来相传如此。张晏注《汉书》云:『禹巡狩,至会稽而崩,因葬焉。上有孔穴,民间云禹入此穴。』又不经之尤者。要之,子长谓『上会稽,探禹穴』,言极其高深也,『探』者取极深之义。今阳明穴中,投物於中,不知其底止,当以此为禹穴可也。非谓禹葬之地。」又问:「若耶溪,去镜湖二十余里,乃一小涧水,溪旁人烟极萧条,但有云门寺犹存。唐人诗多言『若耶溪畔采莲女』,何也?」公云:「所谓采莲女者,亦指西子而言也。时之盛衰不同,唐之初年,必是胜地。何以知之?今去耶溪三里许,地颇平旷,世传以为虞世南宅之旧址。杜子美诗云:『若耶溪,云门寺,青鞋布袜从此始。』则为唐之胜境可知矣。」余因言:「《史记》载秦始皇三十七年,出游过丹阳,至钱塘。临浙江,水波恶,乃西百二十里,由狭中渡。上会稽,祭大禹,望於南海,而立石刻颂秦德。所谓狭中者,即今富阳县,绝江而东,取紫霄宫路是也。江流至此极狭,去岸才一二百步,水波委蛇,始皇正从此渡,取暨阳界至会稽山。今暨阳县外有始皇祠宇,乃经由之处。徐广注《史记》,直指以为在余杭县,不知余杭非江流之所经也。」公深以为然。

  郑戬,字天休,知开封府。府吏冯元者,奸巧通结权贵,号为「立地京兆尹」。戬穷其罪,流於海岛。後移守长安,表有曰:「听严宸之钟鼓,未卜何辰;植劲柏於雪霜,更观晚节。」上称诵之数四。代范仲淹为四路招讨,置府於泾州。元昊拥众临黑山,戬勒兵巡边,趋莲花堡,时大寒风劲,置酒高会,旗帜绦野,铙鼓聒天,虏众十万不敢动。元昊曰:「已遣使称臣,何为复用此公护诸将!」观此,则守帅谢表亦可以见其志节否也。范文正公守饶州,谢表云:「此而为郡,陈优优布政之方;必也立朝,增蹇蹇匪躬之节。」天下叹公至诚许国,终始不渝,不以进退易其守也。王元之守滁日,谢表云:「诸县丰登,苦无公事;一家饱暖,全藉君恩。」欧阳公取其语,发为歌咏云:「诸县丰登少公事,一家饱暖荷君恩。」亦见身在外服,不忘其君之义也。自祖宗以来,凡外郡谢表未有不复之者。庆元初,权奸用事,论对官希旨,乞勿报行,遂以为例矣。

  许下士夫云:章子厚当轴,喜骂士人,尝对众云:「今时士人,如人家婢子,才出外求食,个个要作行首。」张天觉在旁云:「如商英者,莫做得一个角妓否?」章笑,久之遂迁职。子厚之孙章大方云:「不然。天觉好诙谐,先祖丞相曰:『岂有禁从作是俳语,好挞。』天觉应声云:『某权某职且二年,切告相公挞下「权」字。』丞相笑,未几,乃落『权』字。」

  子厚为商州推官,时子瞻为凤翔幕佥,因差试官开院,同途小饮山寺。闻报有虎者,二人酒狂,因勒马同往观之。去虎数十步外,马惊不敢前,子瞻云:「马犹如此,着甚来由。」乃转去。子厚独鞭马向前去,曰:「我是有道理。」既迎,取铜沙锣於石上攧响,虎即惊窜。归谓子瞻曰:「子定不如我。」异时奸计,已见於此矣。


卷五

  古人作文,多为伐山语。盖取诗书句要入之文字中,贵其简严。杜子美诗云:「配极元都閟。」取「是谓配天之极」也。又尝见宋宣献清调,用「渊宗」字,取「渊兮似万物之宗」也。此类甚多,而「配极」、「渊宗」二语特妙。

  又云:作诗用经语,尤难得峭健。杜子美《端午赐衣》诗:「自天题处湿,当暑着来轻。」「自天」、「当暑」皆经语,而用之不觉其弱,此可为省题诗法。至落句云:「意内称长短,终身荷圣情。」其语又妙。余谓近日辛幼安作长短句,有用经语者,《水调歌》云:「凡我同盟鸥鹭,今日既盟之後,来往莫相猜。」亦为新奇。

  又云:诗有律。子美云:「晚节渐於诗律细。」余少学诗,乡先生云:「『侵淩雪色还萱草,漏泄春光有柳条』,『卑枝低结子,接叶暗巢莺』,此细律也。」唐之诗人及本朝名公,未有不用此。洪龟父诗云:「琅玕严佛屋,薜荔上僧垣。」山谷改上句云「琅璫鸣佛屋」,亦谓於律不合也。余谓陆务观尝学诗於曾文清公,有《赠赵教授》诗云:「忆昔茶山听说诗,亲从夜半得真机。律令合时方贴妥,工夫深处却平夷。每愁老死无人付,不谓穷荒有此奇。世间有恨知多少,不得从君谓老师。」亦以合律为工。「穷荒有此奇」,见东坡帖「穷荒有此奇观」,用字皆有来处。

  前辈曰:为文叙事,要在切当,不必引证以求奇也。唐李石镇荆南日,崔铉为从事,未几,入为司勋员外郎,历翰林学士,不二岁,拜中书侍郎、平章事。而石尚在镇,其贺崔相状曰:「宾筵初启,曾陪尊俎之欢;将幕未移,已在陶熔之下。」盖节度巡官李陟词也。其後崔铉自右仆射镇淮海,杨收以前太常博士从铉为支使,未几,入为侍御史、吏部员外郎,历翰林学士,甫二岁,拜兵部侍郎、平章事,亦未移镇。其贺杨收状曰:「前时里巷,初迎避马之威;今日藩垣,已仰问牛之化。」盖崔淡之词也。

  四六用经史全语,必须词旨相贯,若徒积叠以为奇,乃如集句也。杨文公居阳翟时,谢希深与之启云:「曳铃其空,上念无君子者;解组弗顾,公其如苍生何。」文公书於扇曰:「此文中虎也。」盖善其用经史语如自己出,特为豪健。张安道为曹修节度使副制云:「载其德音,有狐赵之旧勋;文定厥祥,实姜任之高姓。」王荆公知制诰,见其稿,深加叹赏,此亦全语最亲切者也。

  东坡自海外归,谢表云:「七年远谪,不意自全;万里生还,适有天幸。」盖亦用班史之全句而不觉。

  曾南丰为南宫舍人,时相令撰秋宴乐语,因问坐客曰:「霜始降而百工休,可对甚语?」久之,坐客云:「苦无全句可偶,当劈破用。」曾於是云:「始降霜而休百工,正得秋而成万宝。」坐客称诵。既而文成,颂圣德一联云:「惟天为大,荡荡乎无能名焉;如日之升,皜皜乎不可尚已。」坐客皆击节赏之。

  东坡谪黄州,元丰末,移汝州团练使,制词云:「苏某谪居之久,念咎已深;人才实难,不忍终弃。」坡甚叹服,盖王子发词也。元佑初,坡入掖垣,尚与子发同僚。和子发诗曰:「清篇带月来霜夜,妙语先春发病颜。」盖为此故也。

  唐制,给事中亦行词,高宗改给事中曰「东台舍人」是也。德宗时,给事中袁高宿直,当撰虞新州为饶州刺史诰,高执以诣宰相,不从,乃命舍人撰之。

  靖康初,陈莹中赠大谏,词云:「汲黯何为,坐致淮南之惧;魏公若在,必辍辽东之行。」盖谭勉翁词也。其後勉翁赠官,汪彦章为之词云:「虽甄济阳瘖,终逃天宝之难;而龚胜已死,不见南阳之兴。」识者美之。吴丞相元中谕燕山父老云:「桑麻千里,皆祖宗涵养之休;忠义百年,系父老训诲之力。」徽庙极称赏之。又宣和末,为徽庙罪己诏云:「重念累圣仁厚之德,涵养天下百年之余;岂无四方忠义之人,来狥国家一日之急。」识者韪之。又谢右揆表云:「上圣中兴,方拥风云之会;下臣孤进,忽叨梦卜之求。」又云:「徙唐尧於汾水之阳,骇莫惊於思虑;赞黄帝於涿鹿之野,恨未畅於声威。」词人多美之。元中居仪真时,复职奉调,谢表云:「流年往矣,渐知蘧瑗之非;此道茫然,未愿漆雕之仕。」人皆传诵。王达可自翰苑出知镇江,吴元中与之诗云:「醉中掷笔金銮殿,睡起鸣笳铁瓮城。」可谓壮语。

  东坡十岁时,侍老苏侧,诵欧公《谢赐衣带鞍马表》,因令坡拟之,其间有:「匪伊垂之带有余,非敢後也马不进。」老苏笑曰:「此子他日当自用。」至元佑中,再召入院为承旨,谢表乃益以两句云:「枯羸之质,匪伊垂之而带有余;敛退之心,非敢後也而马不进。」

  梅和胜执礼,宣和初为给事中,与时相王黼不合,改礼部侍郎,守蕲。後落职,责守滁。王黼罢,复职镇江。靖康初,以翰林学士,召其谢表云:「喜照壁间而见蠍,乍离枫下而闻钟。」盖「照壁喜见蠍」,此韩退之诗也;而「离枫下闻钟」事,偶不记。後因阅刘禹锡《自武陵例召赴京》诗曰:「云雨湘江起卧龙,武陵樵客蹑仙踪。十年楚水枫林下,今日乍闻长乐钟。」盖用此也。和胜,婺之浦江人也。未冠时,家极贫,而亲老无以为养,大雪中,以诗谒邑宰云:「有令可干难闭户,无人堪访懒移舟。」邑令延之,令训其子弟。後蔡薿榜登科,终於户部尚书,死於靖康之难。庚溪。

  温叔皮《杂志》云:舍人行词,或有未当,则执政请以高议改定。杨文公有重名於世,尝因草制,为执政者多所点窜,杨甚不平,因即稿上涂抹处以浓墨傅之,就加为鞋底样,题其傍曰:「世业杨家鞋底。」或问其故,曰:「是他别人脚迹。」当时传以为嗢噱。自後舍人行词遇涂抹者,必相谑云:「又遭鞋底。」

  杨文公常草答契丹书,有「邻壤交欢」之语。进草既入,章圣自注其侧云:「鼠壤粪壤?」文公遽改为「邻境」。盖当时以改制为常。及即位之次年,赐李继迁姓名,复进封西平王,时宋白、苏易简、张伯在翰林,草诏册皆不称旨,惟宋湜顺上意,必欲推先帝欲封之意,因进词曰:「先帝早深西顾,欲议东封。属轩鼎之俄迁,建汉坛之未遂,故兹遗命,特付眇躬咨。尔宜望弓剑以拜恩,守疆垣而效节。」上大喜,不数日,参大政。

  仁宗朝,晏元献撰《章懿李皇太后神道碑》,破题云:「五岳峥嵘,崑山出玉;四溟浩渺,丽水生金。」盖言诞育圣躬,实系章懿。然仁庙夙以母仪事明肃太后,膺先帝拥幼之托,难为直致。才者虽爱其善比,独仁庙不悦,谓晏曰:「何不直言诞育朕躬,使天下知之?当更别改。」晏曰:「已焚稿於神寝。」上终不悦。逮升祔二后赦文,孙拚承旨当笔,直叙曰:「章懿太后丕拥庆衍,实生眇冲,顾复之恩深,保绥之念重。神驭既往,仙游斯邈。嗟夫!为天下之母,育天下之君。不逮乎九重之承颜,不及乎四海之致养。念言一至,追慕增结。」上览之,感泣弥月。明赐之外,悉以东宫旧玩密赉之。岁余,遂参大政。

  景佑初,张唐卿榜赐特恩出身章服等诰词,略云:「青衿就学,白首空归。屡尘乡版之书,不预贤能之选。靡务激昂以自励,止期皓首以见收。」仁宗怒曰:「後世得不贻子孙之羞乎!」御笔抹去。宋郑公庠别进云:「久沦岩穴,夙蕴经纶。莺迁未出於乔林,鹗荐屡先於乡版。纵辔诚希於远到,抟风勉屈於卑飞。」上颇悦。

  庆历七年春旱,杨察隐甫草诏。既进,上以罪己之词未至,改云:「乃自去冬,时雪不降,今春大旱,赤地千里。天威震动,以戒朕躬。兹用屈己谢愆,归诚上叩。冀高穹之降监,闵下民之无辜,与其降戾於人,不若移灾於朕。自今避殿减膳,中外实封言事。」

  自苏子美监察奏邸,旧例,鬻故官纸以赛神而宴客。时馆阁诸公毕集,独李定不预,遂捃摭其事,言於中丞王拱辰。御史刘元瑜迎合时宰之意,兴奏邸之狱,一时英俊斥逐殆尽,有「一网打尽」之语。故梅圣俞有诗云:「一客不得食,覆羹伤众宾。」盖指李定也。自此禁苑阙人。上谓少年轻薄,不足为阁馆重。时宰探上意,乃引彭乘备数。乘,蜀人,少时尝欲贽所业於张忠定公,因门僧文鉴求见。僧先以所贽示公,公览之殆遍,都掷於地。乘大惭而退,其缪可知矣。及在翰林,有边帅乞朝觐,上许候秋凉即途,乘为批答语云:「当俟肃肃之候,爰堪靡靡之行。」田况知成都,两蜀荒歉,饥民流离,况即发仓赈济,既而上表待罪。乘又当批答云:「才度岩岩之嶮,便兴恻恻之情。」人传以为笑。後又观赵子崧《中外应事》云:嘉佑丁酉,李驸马都尉和文之子少师端愿,作「来燕堂」,会翰林赵叔平概、欧阳永叔修、王禹玉圭,侍读王原叔洙,舍人韩子华绦。永叔命名,原叔题榜,联句刻之石,可以想见一时人物之盛。盖仁宗末年,文、富二公为相,引用得人如此。

  淳熙间,周益公子充,久在禁苑。及除右揆,李巘子山当制,词中有「三毋」之戒。公力辞不拜命。寿皇宣谕,令改之。然制麻已迁告,既而复改,人颇异之。不知祖宗朝改制率以为常,但改於未宣之前尔。又有中书舍人权直崔敦诗,时谢后自贵妃册后,内庭文字颇多,崔非所长,苦思遂成废疾,临卒,有子尚幼,手书一纸,戒其子无学属文,悉取其所为稿焚之。王右司公衮吉老尝语余云。余後读本朝《名臣传》,翰林学士彭乘不训其子文学,参军范宗翰学士责之曰:「王氏之琪珪玘琰,器尽璠璵;韩氏之綡绦缜维,才皆经纬。非荫而得,由学而然。」二事绝相类。今人教子惟恐不能文,二公乃以属文为戒,与窦禹钧、麻希梦之训子异矣。此可以续《金坡遗事》。


卷六

  本朝名公四六,多称王元之、杨文公、范文正公、晏元献、夏文庄、二宋、王岐公、王荆公、元厚之、王履道。元之出补外,贺同时在翰林大拜者云:「三神山上,曾陪鹤驾之游;六学士中,犹有渔翁之叹。」又《滁州谢表》云:「诸县丰登,苦无公事;一家饱暖,全赖君恩。」文公以母病不谒告,兄弟径归许下,责授秘书监,分司西京,谢表云:「介推母子,愿归绵上之田;伯夷兄弟,甘受首阳之饿。」後除汝州,言者攻击不已,公又有启云:「已挤沟壑,犹下石而不休;方困蒺藜,尚弯弓而相射。」文正公初随母嫁朱氏,後复姓,谢表云:「志在逃秦,入境遂称於张禄;名非霸越,乘舟乃效於陶朱。」文庄父官河北,契丹犯界,没於王事,後丁母忧。起复,奉使契丹,辞表云:「父没王事,身丁母忧。义不戴天,难下穹庐之拜;礼当枕块,忍闻夷乐之声。」荆公尤工於四六,并见本集。吕吉甫监杭州酒务,时元厚之自侍从出守,每过之,必论文至通夕。他日,吉甫见荆公,问:「钱塘往来之冲,有佳士子乎?」吉甫曰:「才士极难得,如元某,好个翰林学士。」公曰:「有甚制作?」吉甫乃於书簏中出其一编,皆元所为文也。荆公熟咏,甚喜。已而元为词臣,多士犹未深知之,及荆公除昭文相,制麻云:「若砺与舟,世莫先於汝作;惟衮及绣,人久伫於公归。」於是众皆叹服。王安中履道,初任大名府元城县簿,吉甫一见奇之,未知其有文也。会熙河奏捷,履道代为贺表云:「方叔壮猷,顾自嗟於老矣;臯陶赓载,尚希赞於康哉。」盖能发其微也。

  南渡内外制多出汪内翰彦章之手,脍炙人口。同时有孙仲益、韩子苍、程致道、张焘、朱新仲、徐师川、刘无言,後有三洪兄弟。至辛巳岁,容斋草亲征诏曰:「惟天惟祖宗,方共扶於基绪;有民有社稷,敢自佚於宴安。」又曰:「岁星临於吴分,定成淝水之勋;斗士倍於晋师,可决韩原之战。」是时,岁星在楚,檄书曰:「为刘氏左袒,饱闻思汉之忠;徯汤後东征,必慰戴商之望。」汪浮溪《王綯复官制》曰:「圣人之心,如权衡之公,法无私者;君子之过,如日月之食,人皆见之。卫侯醇谨,初岂有於他肠;颜子庶几,尚何忧於贰过。」《赐王綯为从弟投拜金人自劾不允诏》曰:「昔羊舌坐诛,靡连叔向;王敦稔恶,犹赦茂宏。盖古者君臣相与於腹心之间,未尝以兄弟辄投於形迹之地。」《代嘉王谢及第表》:「鹏击天潢之浪,莺迁帝苑之春。昔惭假宠於分茅,今喜成名於拾芥。」知徽州乡郡,《谢封新安郡侯表》:「久客还家,方憩南飞之鹊;通侯授印,忽成左顾之龟。宋人洴澼以得封,望敢及此;汉将银黄而夸里,荣乃过之。」《贺收复杭州表》:「河有防而蚁为之决,稼大盛则螟生其间。唯兹啸聚之徒,盖以承平之久;敢摇蜂虿之毒,盗弄萑苻之兵。折棰一笞,投戈四溃。戎旃所向,举江山归指顾之中;帅藩复完,他郡县可谈笑而得。」靖康末,《代群臣劝进表》:「辄慕周勃安刘之计,庶伸程婴存赵之忠。幸率土相从而归启,且诸侯不辍以事周。」又表:「整襄城之驾,而早戒修涂;除高邑之坛,而亟临大宝。力图後效,如成王《小毖》之诗;光复丕基,迈文帝大横之兆。」靖康二年,《皇太後手诏》:「历年二百,人不知兵;传序九君,世无失德。虽举族有北辕之衅,而敷天同左袒之心。」又曰:「汉家之厄十世,宜光武之中兴;献公之子九人,唯重耳之尚在。」

  周益公久在禁林,词章为一时之冠。《辞免直学士院状》云:「顾仙岭之提鳌,自存大手;矧明庭之仪凤,方集奇才。」《谢内相表》:「视淮南之书,岂但矜夸於下国;听山东之诏,固当禆助於中兴。」《谢衣带鞍马表》:「褐衣褐见,莫陈汉戍之便宜;马去马归,敢计塞翁之倚伏。」除大观文,判潭州,以言者夺职罢镇,後复职,仍判潭州,到任,谢表云:「谓昔之销印,重违白笔之公言;故今者剖符,庸示清衷之本意。踦类雁门之复,梦成鹿野之真。」又《谢复职表》云:「华阳黑水,裂地而封;旧物青毡,自天而下。」人皆传诵。

  郑元枢惠叔知建宁日,因前所荐舒光改秩,後光以贿败,公坐降两秩,谢表云:「视所以,观所由,不加详审;听其言,信其行,竟堕欺诬。迨兹累年,果尔连坐;亦羿有罪,於予何诛。」又云:「敢不励《缁衣》好贤之心,谨推毂下士之礼。期不坠於家世,庶少酬於国恩。」盖用郑家事,尤为清切。

  吕洞宾先生多游人间,丁晋公通判饶州日,洞宾往见之,语公曰:「君状貌颇似李德裕,他日富贵皆如之。」公咸平初与杨文公言其事,今已报政。张洎家居,忽外有一隐士通谒,乃洞宾名姓。洎倒屣迎见之,见洞宾自言吕渭之後,四子温、恭、俭、让,让终海州刺史,洞宾系出海州房,所任官唐史不载。索笔八分书七言四韵留与洎,颇言将佐鼎席之意,末句云「成功当在破瓜年」。俗以「破瓜」字为二八,洎年六十四卒,乃其谶也。滕宗谅守巴陵,回道士上谒,滕口占曰:「华州回道士,来到岳阳城。别我留何处,秋空一剑横。」因大笑而去。吕有诗在人间极多:「三入岳阳人不识,朗吟飞过洞庭湖。」又:「饮海龟儿人不识,烧山符子鬼难看。」又:「一粒粟中藏世界,二升铛内煮山川。」并见杨公《谈苑》。「为卖墨来到鼎州,无端知府问踪由。家住北斗魁星下,剑挂南窗月角头。」《东坡诗话》云:「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,有道士过沈东老饮酒,用石榴皮写绝句壁上,自称回道人。出门至石桥上,先度桥数十步,不知所在。或曰此洞宾也。诗云:『西邻已富忧不足,东老虽贫乐有余。白酒酿来缘好客,黄金散尽为收书。』」此东坡倅钱唐之日。今在石村沈家画壁犹存所画之像,藤蔓交蔽其体,惟面貌独出,余往来苕霅,屡见之。其他如磨铁镜,舞画鹤,设僧供於长沙,隐姓名於幽谷,考其异迹固多有之。惟渡江以来,近在辛卯岁,尝游毗陵。系青结巾,黄道服,皂绦草履,手持棕笠,自题曰「知命先生」,自呼於市。荆门守胡公俦闻其声颇异,召之问命,先生曰:「公有寿,且得见次,不在清明前五日,即在清明後七日。」至期,忽得报云:「第二政已改授他郡。」七日後,又得报云:「见政有召命。」胡始知其为异人,乃悟「知命」字皆从「口」,必是吕洞宾无疑,深恨不款延之。日夜追想其状貌,欲使画工图之,不可得。及至荆门半载,忽一日,公厅肃客,有急足声喏云:「某知州府有书信,今且往某州下书,回途却请回书。」客退开书,通寒暄外无他语,有一轴信,开视,乃是南京石本吕公画像,与在毗陵日所见衣巾状貌无少异,公益叹慕。胡後守滁州,为刻石以志其事。余乙亥岁为滁教,距辛卯岁五十余年矣,以此知先生未尝不游人间,但世人少有仙风道骨,遇之者鲜矣。

  华山狂子张元,天圣间坐累终身。尝作《雪》诗云:「七星仗剑搅天池,倒卷银河落地机。战退玉龙三百万,断鳞残甲满天飞。」又《鹰》诗云:「有心待搦月中兔,更向白云头上飞。」其诗怪谲多类此。韩魏公在鄜延日,元以策干公不用,後流落窜西夏,教元昊为边患。及公抚陕右,书生姚嗣宗献诗云:「踏破贺兰石,扫空西海尘。布衣能办此,可惜作穷鳞。」公曰:「此人若不收拾,又一张元矣。」遂表荐官之。又尝题诗於关中驿舍云:「欲挂衣冠神武门,先寻水竹渭南村。却将旧斩楼兰剑,买得黄牛教子孙。」东坡见而志之,後闻乃嗣宗诗。又有诗云:「崆峒山叟笑不语,静听松风饱昼眠。」皆豪语也。

  施逵字必达,建阳人。少负其才,有诗名。建炎间,早擢上第,为颍州教官,秩满而归。时范汝为为寇,据建城,执逵而胁之,令书旗帜,遂陷贼党。朝廷命韩世忠讨之,城破,乃捕逵付军帐,至临安,送府狱,编隶湖外。离家之日,度此去必无生还,乃嘱其妻令改适。其妻悲泣,鬻奁具所有以给行囊。及出狱,赂防送卒使缓其行。买一婢自随,所至宿舍,纵其通淫。行至中途村舍,一夕,多市酒肉,令恣饮,中夜酣卧,手刃二卒及婢,乃变衣易姓名窜於淮甸滁黄间,後朝廷图影重赏捕之甚急,逵乃为僧,行入边界山寺中。主僧见其执役惟谨,亦异顾之,疑其必非凡夫。一日,以事役其徒众使出,独留逵在,呼而问曰:「朝廷严赏捕亡命之人,若是汝,可以实告我,却为汝寻一生路脱去。不然,不独汝身被戮,亦累及山门。」逵力讳拒。僧曰:「我观汝面目不是庸人,爱汝故尔。」逵乃感泣下拜,悉露情悃。僧又恐其疑己,谓曰:「我即坐此,汝自往吾卧内取一箱袱来。」预作一书并白金数两取出赠之,云:「可速入彼界,寻某寺僧某投之。」逵拜谢而去,遂至某寺。岁余,主寺见其能书翰,甚喜之。逵於暇日,买彼中举业习之,易名宜生。举进士,廷试《天子日射三十六熊赋》云:「圣天子内敷文德,外扬武功,云屯一百万骑,日射三十六熊。」遂冠榜首,大被宠任,後为中书舍人,入翰苑。绍兴庚辰,金主谋侵淮,先遣逵为贺正使,甚倨慢。朝廷以尚书张焘为馆伴使,每以首丘桑梓之语动之,意气自若。临岐顾张曰:「北风甚劲。」张因奏:「早为备。」逵少时尝有诗云:「久坐乡关梦已迷,归来投宿旧沙溪。一天风雨龙移穴,半夜林峦鸟择栖。卖菜无人求好语,种瓜何地不成畦。男儿未老中原在,寄语鵾鸡莫浪啼。」又《严子陵钓台》诗:「悬崖断壑少人踪,只合先生卧此中。汉业已无一抔土,钓台今是几秋风。」「同学刘郎已冕旒,未应换与此羊裘。子云到老不晓事,不信人间有许由。」《至黄州吊东坡》诗:「文星落处天应泣,此老已知吾道穷。事业谩夸生仲达,功名犹忌死姚崇。」至一寺中,为僧题屏风八景,其《平沙落雁》云:「江南江北八九月,葭芦伐尽洲渚阔。欲下未下风悠扬,影落寒潭三两行。天涯是处有菇米,如何偏爱来潇湘。」此诗已有异志。又《感春》诗:「感事伤怀谁得知,故园闲日自晖晖。江南地暖先花发,塞北天寒迟雁归。梦里江河依旧是,眼前阡陌似疑非。无愁只有双蝴蝶,解趁残红作阵飞。」又《感钱王战台》诗:「层层楼阁捧昭回,元是钱王旧战台。山色不随兴废去,水声长逐古今来。年光似月生还没,世事如花落又开。多少英雄无处问,夕阳行客自徘徊。」此诗乃是出塞作。又《题将台》诗:「梅花摘索未全开,老倦无心上将台。人在江南望江北,征鸿时送客愁来。」此诗奉使本朝时作。又《题壁》云:「君子虽穷道不穷,人生自古有飘蓬。文章笔下千堆锦,志气胸中万丈虹。大抵养龙须是海,算来栖凤莫非桐。山东宰相关西将,俯仰怀贤倚暮风。」初,逵卜葬地,术者曰:「若近里葬,三纪後可出侍从,子孙绵远;近前,一纪年穷困,後方显达,但不归家乡。」逵曰:「子孙富贵何预於我耶?」即从前葬。韩蕲王之孙某尝语余云。後见赵左史再可云:靖康之难,其族人陷於北,有叶倅者,建宁人,仕於京南,亦留彼中。逵为其子叶寮执伐,娶赵氏。後和好既成,归我河南地,於是陷彼者皆得归江南。寮,今为杂卖场监官,亦能言宜生之事。逵祖坟今在邵武建宁县施村,土人犹能言其事。墓尚存。


卷七

  乡音是处不同,惟京师六朝得其正。陆德明作《释音》,韵切亦多浙音。司马温公论九旗之名,与「旗」相近,缓急何以分别。《小雅.庭燎》诗「言观其旗」,《左传》「龙尾伏辰,取虢之旗」,然则此「旗」当为「芹」音耳。关中人言清浊之「清」,不改「清」字;丹青之「青」,则为「萋」音。又以「中」为「蒸」,「虫」为「尘」。不知「旗」本是「芹」音,亦周人语转,如「青」之言「萋」也。五方言若是者多,闽人以「高」为「歌」,荆楚人以「南」为「难」、「荆」为「斤」。文士作歌亦多不悟。真宗朝试《天德清明赋》,有闽士破题云:「天道如何,仰之弥高。」考官闽人,遂中选。《古今诗话》。

  荆南进士为雪诗,始用「先」字,後云「十二峰峦旋旋添」,以「添」为「天」也。向敏中镇长安,土人不敢卖蒸饼。陈辅之云。

  余闻英华之事旧矣。庚辰道出缙云,访其遗迹,得缙云令林毅夫赠《英华诗集》一编。考其年代姓名,乃元丰二年夏五月,县令开封李长卿女也。李有二女,慧性过人,闻诵诗书,皆默记之。姿度不凡,俄染疠疾而逝,殡於邑之仙岩寺三峰阁。李公满罢,因舁以归。宣和庚子,盗起严之青溪,所过焚燎无遗,惟三峰阁独存,主簿以为廨舍。每见女子态貌绰约,彩衣翩跹,啸歌自得。命玉虚羽士奏词,终莫能去。簿遂移於寺之浴堂故址,别创廨宇,遂无所见。代者济南王传庆长兴,与弟传及、内表曹颍偕来,馆曹於厅治之东。未几,曹神气恍惚,若有所凭。一夕,吏散,庭空月明,曹与女罗觞豆,献酬欢洽。严更者明告於簿,簿惊愕,力叩曹。曹不可隐,具言有女子每夕叩扄而至,与语皆出尘气象,诘其姓氏,曰:「开封李长卿女,秀萼其名,英华其字,父任邑令,随侍而至。偶遇真人,授丹砂,辟谷有年,身轻於羽,蓬莱虽远,一念至则瞬息间耳。若青城、紫府、桃源、天台,吾游息之所也。仙都洼尊,特侨寓尔。知子鳏居,故来相慰。」更唱叠和,殆无虚日。时长至节,传庆休於中堂,乃闻笑语声,王云:「汝非英华耶?」挹而问焉,与曹之言无少异,自是形迹不秘,去来不时,窗壁题染,在在可录。王尽室见之,不以为怪。曹有亲陈观察者,挽之从军,将就道,英华情不忍释,祖於黄龙之僧舍,与诀曰:「妾与子缘断矣。念寓簿舍日,子尝求我辟谷方,岂靳而不与者?但子宿缘寡浅,尘业未偿,非仙举之姿,他时当有兵难,妾岂能终为子保?敬授灵香一瓣,有急请爇以告,当阴有所护。不然,亦无如之何也。」曹公勇为朔方之行,不意获谴麾下,追惟英华之言,欲取所贻香爇之,军行无宿火,卒正法。英华诗百余篇,其警句有《春日述怀》二绝云:「三月园林丽日长,落花无语送春忙。柳绵不解相思恨,也逐游蜂过短墙。」「园林簇簇日晖晖,白蝶黄蜂自在飞。公子醉眠芳草岸,柳花片片点春衣。」又云:「醒酒清风摇竹去,催诗小雨过山来。」又:「绿发照波秧正暖,黄云卧陇麦初成。」非诗人所易到也。其诗无凄凉悲怨之词,皆艳丽欢愉之语,殆亦鬼中之仙邪?若言曹生之祸,尤异。余友人曾亨仲,少随表兄陈梦良任岳之嘉鱼尉,秩满,移寓於崔府君祠下,馆曾於东庑。忽一夕,闻窗外异香扑鼻,微吟云:「芳心欲剖凭谁诉,惟有清风明月知。」次夜复吟云,曾穴窗视之,彷佛有女子过庑下,但见云鬟斜軃,若懒妆之态。是夕忽入,与之遇,力扣其姓氏不告,强诘之,乃云:「妾本府君女。」又问其年若干,云:「年当二八时。」又问:「何故懒妆?」云:「对妆慵揽镜。」又问:「答我一似吟诗?」云:「握笔爱题诗。」一日,曾往祠下遍阅,无女子像貌,疑是寓居女,恐事觉,欲绝之。女云:「君若见疑,可同往。」乃引至一大府,有童姬百辈候迎於门,延至中堂,茶汤罢,登望月台,罗列肴馔,酒果甚奢,酬劝欢洽。台傍有碑,记其岁月,云:「无为子撰」。曾问:「无为子是何人?」云:「即妾也。」酒罢,已五鼓,曾携果核归,醉寝,其子侄至,取其果与之,无异人间者。又尝吟云:「欲择纯良婿,须求才学儿。期君终远大,富贵我皆知。」曾云:「何以知之?」云:「吾父掌人间善恶祸福,各有簿,吾尝窃视之。」曾遂扣以前程事,云:「遇鸡年即发。」自此每夕寝处如常,但神情颇瘁,其家疑为妖魅所惑,力扣之,乃以实吿。郡有孔法师,符法甚灵,乃密以状告。孔为具符,令就城隍司投之,且云:「今夜若有影兆,见报。」是夕,府君从窗外长叹而过,有数狱卒押其女随後,女举手指曾,数其负约。翌旦,孔咒符与饮,自此遂不至。八月,郡以祠为漕试院,遂移寓南草市,女子复来。自後往来不可禁,唱和诗词盈轴,其家视以为常,亦不复怪。来春,曾欲试上庠,女泣别曰:「与君相从许久,苦留不住。先动必有灾,前途宜自谨。」曾至黄池镇,一夕,被寇席卷而去,曾狼狈而归。至中都,复丁母艰,始验其言。後累举遇鸡年,皆不验。後馆於赵大资德老之门,至癸酉岁,果偕浙漕荐,年几七旬矣。女子之言异哉。余谓妖魅之惑人,未有久而不毙者,独二子所遇,不能为之害。曹果死於兵难,曾虽蹭蹬不第,年逾八秩,以寿终。余淳熙甲辰,初识曾於临安郡庠,一日乘其醉扣之,曾悉以告,尝为作传以纪其事矣。亨仲乃郑鉴自明之内表,尝以其事语於伯恭先生,士夫间亦有闻之者。偶读《李英华集》,以其事正相类,因并录之。

  温叔皮云:三衢柴翼客沪渎,余谒之,因谈兵火以前,湖南一士人过泗州,有解太素脉者,诊之云:「来年有官,终有病也。」士子竦然曰:「当得何病?」曰:「有痈疽病。」士留五日,求为处一方。脉者竟不能为之,乃指京师某人者,俾访之。士子到京,来年果登第,求诊脉於医,医问:「君所嗜何物?」答曰:「物物皆吃。」医曰:「吃果子否?梨正熟,有卖梨者,买二百许,每日食毕,恣啖之。」一两旬,复谒医,医问:「啖多少梨?」答云:「二百许。」医曰:「可喜,君无事矣,然须生疮。」既而三四日间,遍身患大疮,以药调和其内,寻愈。出京过泗州,见向诊脉者,问:「君得官,又安乐,医以何药疗君病?」答云:「某不病,但生疮耳。」医者诘之,乃以食梨事对。脉者呼其子设香案,望京师而拜曰:「不可谓世间无人。」乃志其方,盖以梨发散其痈疽之气,变作浑身疮尔。士子及太素脉者,忘其姓名,唯记京师医者,是大马刘家。

  张文定公年十六发解入京,从汴岸日者问休咎。日者曰:「子来正及时,吾嗜酒,然术甚高。每醉则不推测,今日偶不饮,当为尽言。」良久曰:「言之勿怒,子更十年,当以三人及第。又二年当为状元。」文定大怒曰:「三人及第,岂再魁乎!」拂衣而去。是岁下第。後十年,始以茂材异等除校书郎,知崑山县,三人恩例也。又二年,再举贤良方正,除将作监丞,通判睦州,状元恩例也。文定公孙婿曾统言如此。

  郑燕公居中达夫,开封人。少游上庠,登舍选。职学事,每休沐,常与郑绅游。绅尝为省直官,官罢,贫不事生产,公每给之。一日,同至相国寺,有日者榜卦肆,一卦万钱,公如其数扣之,日者云:「此命大贵,与蔡太师正相类。」究其详,则拾起卦子,不复言矣。行数步,许语郑曰:「汝试令看。」郑笑曰:「我有万钱,即登旗亭痛饮,决不与此曹。」公云:「吾为偿金。」强之往。日者曰:「吾每日只推算一命,要看时,可预录下,来日见访。」二人如期而往,日者默然良久,云:「怪诧!这五行又与某太尉相类。」公颇不乐而去。盖公少年驰声学校,意气方盛,得日者言益喜,试以郑殚其术,何从解贵。然心怀观望,又语郑曰:「吾二人更各以五千令覆算。」日者不纳。谕以覆看前二命,乃受曰:「二命皆大贵。先看者,将来与蔡太师同官。後看者却先发,大抵相去不远。」公复问:「何时当贵?」日者曰:「若见雪纷纷下时,却来相谢。」公戏郑曰:「术者道我贵,吾今已升舍,若登甲科,贵亦不难。谓汝贵时,恐无此理。」郑徐答曰:「我亦有少夤缘,但不欲言。」公力诘之,乃曰:「某自丧偶後,有息女甫七岁,无人鞠养,将与中贵为养女,闻常进入内,性极慧黠,颇得宠遇。恐异时因此进身未可期。某以私告,切勿语人。」公闻之,沾沾自喜,且欲验日者之言,与郑剧饮而归。後复与郑同行,忽遇雪下,公笑曰:「日者言雪下时汝当贵。」郑曰:「今得一杯暖寒足矣,望岂及此?」公因留外馆,流连逾日。忽有快行屡至学,寻问颇急,学臧辈不知公寓处,及归,乃以告。公亦惊讶,未知何事。语未竟,复至,喜曰:「幸得见学士。慈德宫郑押班欲寻其父,遍问莫有知其家者,闻常与学士相过。」公曰:「少顷须至。但贫甚,吾每賙之,更宽两日,为办些衣服方可去。」时公新婚,奁具甚厚,有银盂在侧,持以予之,曰:「谩为酒资,可以此意覆知押班。」快行得之殊过望,悉以其语达,押班甚德之。及郑入见,具言居贫,每藉公賙恤,谊过手足。郑自此有居第,庖供日丰,与公往还,情好愈笃。及徽庙登极,慈德太后以押班赐上,封贤妃。未几,为贵妃,恩宠日盛,六宫无出其右。政和元年册后,以绅为乐平郡王。公初擢第,仕真定教官。绍圣初,为太学博士。上即位,迁大宗正丞。崇宁间,自礼部郎召试中书舍人,除知枢密,以后故也。政和三年,再知院。六年,拜少保太宰、兼门下侍郎。蔡儋州再入,正与之同相。日者之言异哉。葛文安公与公之孙为僚婿,尝语余云。

  文安公又言:「某自上元丞满罢,除浙东需次,时有相士赵蓑衣者,谓某曰:『公面有忧色,主服。然便得见仕,不待终,更召为学官,历清要,不出国门至宰相。』月余,果丧偶。又数月,报代者事故。到官逾年,刘侍郎孝维榻前特荐,除太学博士,及为给舍时,赵来见,某令看两府谁先入相,时赵雄为枢密,相士所言皆不验。岂其术偶中,亦有时而差耶?」余後读范蜀公《蒙求》,所纪日者事尤为奇中。张邓公尝谓范公曰:「某举进士时,与寇莱公游相国寺,诣一卜肆,卜者曰:『二人皆宰相也。』既出,遇张齐贤、王随,复往卜之。卜者大惊曰:『一日之内,而有四人宰相。』四人相顾而笑以退。因是卜者销声,不复有人问之,卒穷饥饿以死。」其後四人皆如其言。邓公欲为之作传,因循未能。时公已致仕,犹能道其姓名,今又忘之。

  绍兴初,日者韩操、曹谷,皆奇术也。汤丞相进之、史丞相二公微时,尝往扣之。一日,调官中都,复同往。韩偶修屋,无延坐处,其家绐云:「出去。」韩瞽者,闻其声而诧之,亟呼曰:「二相公来,岂可不留坐。」後皆如其言。又刘枢密珙父、吕检详仲发同访之,时二公已京秩为干官,韩云:「二命皆改秩。」又指刘後当至枢使,吕为卿监。後刘果为枢密,但非使尔。吕为检详,直显谟阁,终朝议大夫,亦卿监资序。又余同里前辈林佥判元祖,省试已迫期,病甚,肩舆往扣之。韩云:「今年当第,临试前一日自愈。」是岁果第。余幼年犹及见之,与余言及。曹谷与韩齐名,晚年术多差。曹,丹阳人,有士人初荐,问省试得失,曹不许,云:「须至免举年方登第。」果下省。至免举,复扣之,曹又不许。士子曰:「公向年许我免举登第,何相反耶?」曹曰:「若果是曹谷相许,但以往日之言为据。是时命运通利,所言无不中。今时运不如昔,故亦有时而差尔。」後果第,然则日者之术验否,亦系时运,不专在术耶?


卷八

  王钦若乡荐赴阙,张仆射齐贤时为江南漕,以书荐於钱易希白。钱时以才名独步馆阁,适延一术士以考休咎,不容通谒。王局蹙门下,厉声诟阍人,术者遥闻之,谓钱曰:「不知何人耶?若声形相称,世无此贵者,但恐形不副声尔。愿延之,使某获见。」希白召之,冀公单微远人,神貌疏瘦,复赘於颈,举止山野,希白蔑视之。术者悚然,侧目谛视。既退,术者稽颡兴叹曰:「人中之贵,有此十全者。」钱戏曰:「都堂便有此等宰相乎?」术者正色曰:「公何言欤!且宰相何时而无,此君不作则已,若作则天下富盛,而君臣相得,至死有庆而无吊。不完者,但无子而已。」钱戏曰:「他日当陶铸吾辈乎?」术者曰:「恐不在他日,即日可得,愿公毋忽。」後希白方为翰林学士,冀公已真拜。

  马尚书亮使淮南,时吕许公为布衣,侍其父罢江外县令,亦至淮甸,上书求见。马公一阅,知其必贵,遂以女妻之。马公知江宁时,陈执中以光禄寺丞经过,马谓曰:「寺丞他日必至真宰相。」令其诸子出拜,「愿以老夫之故,他日得预陶铸之末」。曾致尧谏议一日在李侍郎虚己坐上,见晏元献公。公,李之婿也,时方奉礼部,曾熟视之,曰:「他日甚贵,但老夫不及见子为相也。」

  黄朝美云:风鉴一事,乃昔人甄识人物、拔擢贤才之所急,非市井卜相之流用以贾鬻取资者。前世郭林宗、裴行俭之考器识以言臧否,余亦粗知大概,尝与富文忠论之。文忠曰:「观子之论,多取丰厚,若是,屠儿饭饱时皆贵矣。」今复思之,大凡相之所先,全在神气与心术,更或丰厚,其福十全。

  唐人以格律自拘,唯白居易敢易其音於语中。如「照地骐音佶麟袍」,「雪栊胡音鹘栏干」,「三百六十音谌桥」。晏殊尝评之曰:「诗人乘俊语,当如此用字。」故晏公与郑侠诗云:「春风不是长来客,主张去声繁华能几时。」然杜诗中如此用字亦多,「将军只数汉嫖姚」,《汉书》音漂鹞,而杜作平声之类。李嘉佑诗:「门临苍茫经年闭,身逐嫖姚几日归。」又张祜诗:「洛水暮天横苍茫,邙山落日露崔嵬。」东坡诗:「峥嵘依绝壁,苍茫瞰奔流。」「苍茫」二字,古人用之,皆是平声,而此作仄声。又《石鼻城诗》:「独穿暗月朦胧里,恐度关河苍茫间」,亦作侧声。鲁直亦多如此用字。

  沈存中《笔谈》云:「治平中,杭州南新县今新城民家析柿木,中有『上天大国』四字,予亲见之,书法类颜真卿,极有笔力。其木剖偶当『天』字中分,而『天』字不破,上下两画并一脚,皆旁挺出半指许,如木中之节。以两木合之,如合契焉。」是时正中原全盛之时,安知有驻跸临安之事,此正符中兴渡江之兆。偏方之地,谓之「大国」,而「天」字不破,乃中兴再纂绍鸿图之谶也,莫非前定。存中但记其字体之异,岂知有後日之事耶。

  江南保大中浚秦淮,得石志,其刻有「大宋乾德四年」凡六字,他皆磨灭不可识。令诸儒参验,乃辅公祏据江东时年号。太祖受命号宋,改元乾德,江左始衰,岂非威棱将及,而符谶先着耶?又《刘贡父诗话》云:「太祖欲改元,须古来所未有者。宰相以『乾德』为论,且言前代所无。三年正月平蜀,有宫人入掖庭者,太祖因阅其奁镜,背有『乾德四年』,大惊曰:『安得四年所铸乎?』宰相不能对。陶谷、窦仪奏曰:『蜀少主曾有此号。』太祖叹曰:『作宰相须是读书人。』」然二公又不知辅公祏已有此号矣。

  庆历七年,贝州卒王则叛,参政文彦博请行,仁宗忻然遣之,且曰:「『贝』字加『文』为『败』,卿擒贼必矣。」逾月,以捷报闻,诏拜平章事,改「贝」为「恩」。此与真宗幸澶渊,校尉宋捷迎驾,上喜,以为必破敌,其先兆相类。

  凤凰穴在南恩州北甘山,壁立千仞,有瀑水淙下,猿狖不能至。凤凰巢其上,彼人呼为凤凰山。所食亦虫鱼,遇大风雨,或飘坠其雏,小者犹如鹤,而足差短,南人或取其嘴,谓之凤凰杯。古书凤凰生於丹穴,即南方也。盖此禽独出於尘寰之外,能远罗弋,其智能远害,逢时而出也。本朝尝集清远合欢树。

  腊茶出於福建,草茶盛於两浙,其品日铸为上。自景佑已後,洪之双井白芽渐盛。近岁制作尤精,囊红纱不过一二两,以常茶十数斤养之,用避暑湿之气,其品远过日铸。鲁直与陈季常帖云:「双井前所选,乃家园第一。如所论不可解,窃意似南方土人观国尔。昔有南方一士人,初入都,见县巷燕支铺群婢,即叹息以为燕赵之绝色;及其游界南北,真见妖丽之姝,遂复寻常尔。岂曩时所见长鹰爪者,初至县巷者乎?今谩寄数两大爪,然其味乃不甚良也。」自山谷品题之後,双井之名益着。东坡虽欲臣双井,其可得哉?

  东坡云:「唐人煎茶用姜,故薛能诗云:『盐损添常戒,姜宜着更夸。』据此,则又有用盐者矣。近世有用此二物者,必大笑之。然茶之中等者,用姜煎,信佳也。盐则不可。」东坡之说如此,不知今吴门、毗陵、京口煎点茶用盐,其来已久,却不曾有用姜者。风土嗜好,各有不同。

  范文正公《茶》诗云:「黄金碾畔绿尘飞,碧玉瓯中翠涛起。」蔡君谟谓公曰:「今茶绝品者甚白,翠绿乃下者尔。」欲改为「玉尘飞」、「素涛起」。君谟之说固然。然今自头纲贡茶之外,次纲者味亦不甚长,不若正焙茶之真者也,荣徵录以为佳。近士夫多重安国茶,以此遗朝贵,而夸茶不为重矣。唐李泌《茶》诗「旋沬翻成碧玉池」,亦以碧色为贵。今诸郡产茶去处,上品者亦多碧色,又不可以概论。

  前辈谓伊川尝见秦少游词「天还知道,和天也瘦」之句,乃曰:「高高在上,岂可以此渎上帝。」又见晏叔原词「梦魂惯得无拘检,又踏杨花过谢桥」,乃复激赏之。按秦词,即本李长吉「天若有情天亦老」之意,过於媟渎。故少游竟死於贬所,叔原寿亦不永,虽曰有数,亦劝淫之过。

  管宁泛海几覆舟,自以一朝科头,三晨晏起为过。今人之过,何止「科头」、「晏起」而已哉。司马温公有言:「吾无过人者,但平生所为,未尝有对人不可言者尔。」《晁氏客语》云:「怕人知事莫萌心。」与苏子由「置一历子,有所为皆书之」相类。

  後唐明宗公卿大僚,皆唐室旧儒。其时进士贽见前辈,各以所业,止投一卷至两卷,但於诗赋歌篇古调之中,取其最精者投之。行两卷,号曰「双行」,谓之多矣。故桑魏公维翰只行五首赋,李相愚只行五首诗,便取大名,以至大位,岂必以多为贵哉?裴说补阙只行五言十九首,至来秋复行旧卷,人有讥之者,乃云:「只此十九首苦吟,尚未有见知,何暇别卷哉!」余谓国初尚有唐人之风。赵叔灵,清献之祖也,初举进士,主司先题其警句於贡院壁上,遂擢第。有诗集数十篇,闲雅清淡,不作晚唐体,自成一家。清献漕成都日,宋祁公镇益都,为序其诗。


卷九

  夏文庄举制科,对策罢,方出殿门,遇杨徽之,见其年少,遽邀与语,曰:「老夫他则不知,唯喜吟咏。愿丐贤良一篇,以卜他日之志。」公欣然援笔曰:「殿上衮衣明日月,砚中旗影动龙蛇。纵横礼乐三千字,独对丹墀日未斜。」杨公叹服曰:「真宰相器也。」此《青缃杂记》所载。又《东轩笔录》与此少异,云公举制科对策,廷下有老宦者前揖曰:「吾阅人多矣,视贤良他日必贵,求一诗以志今日之事。」因以吴绫手巾展前,公乘兴题曰:「帘内衮衣明黼黻,殿中旗斾杂龙蛇。纵横落笔三千字,独对丹墀日未斜。」然不若前诗用字之工。所谓宦者以吴绫手巾求诗,想必有此。至今殿试唱名,宦者例求三名诗,但句语少有工者,诗亦不足重矣。

  祖宗朝,一时翰苑诸公唱和,有《上李舍人》诗:「西掖深沉大帝居,紫微西省掌泥书。天关启钥趋朝後,侍史焚香起草初。」又:「黄扉陪汉相,彩笔代尧言。」又《和人见贺》:「分班晓入翔鸾阁,直殿旁联浴凤池。彩笔闲批五色诏,好风时动万年枝。」又:「掖垣西入凤池边,西阁淩云为起烟。彩笔时批尺一诏,直庐深在九重天。」又《内直》诗:「紫泥初草诏书成,红药翻阶昼影清。屋瓦生烟宫漏永,时闻幽鸟自呼名。」李昉《燕会》诗:「衣惹御香拖瑞锦,笔宣皇泽洒春霖。」贾黄中:「青纶辉映轻前古,丹地深严隔世尘。」钱若水:「日上花梢帘卷後,柳遮铃索雨晴初。」杨徽之:「诏出紫泥封去润,朝回莲烛赐来香。」皆粲然有贵气。

  王元之尝作《三黜赋》以见志,後知制诰,忤时相,出知黄州。苏易简榜下放孙何等进士三百余人,奏曰:「禹偁禁林宿儒,累为迁客,臣欲令榜下诸生送於郊。」奏可之。禹偁作诗谢曰:「缀行相送我何荣,老鹤乘轩愧谷莺。三入承明不知举,看人门下放门生。」时交亲狥时好恶,不敢私近,独窦元宾执手泣於阁门,公後以诗谢之曰:「惟有南宫窦员外,为余垂泪阁门前。」权德舆不由科第,知贡举三年,门下诸公继为公相,以元之之才不得知贡举,抑命也夫!

  前辈论藏书画者多取空名,偶传为钟、王、顾、陆之笔,见者争售,此所谓「耳鉴」。又有观画以手摸之,相传以为索隐指者为佳画。此又在耳鉴之下,谓之「揣骨听声」。画之妙当以神会,不可以形器求也。此固善於评画者。然余观近代酷收古帖者,无如米元章;识画者,无如唐彦猷。元章广收六朝笔帖,可谓精於书矣,然亦多赝本。东坡跋米所收书云:「画地为饼未必似,要令痴儿出馋水。」山谷和云:「百家传本略相似,如月行天见诸水。」又云「拙者窃钩辄折趾」,盖讥之也。杨次翁守丹阳,元章过都留数日。元章好易化人书画,次翁作羹以饮之曰:「今日为君作河豚。」其实他鱼。元章疑而不食,次翁笑曰:「公可无疑,此赝本尔。」因以讥之。唐彦猷博学好古,忽一客携黄筌《梨花卧鹊》,於花中敛羽合目,其态逼真。彦猷蓄书画最多,取蜀之赵昌、唐之崔彜数名画较之,俱不及。题曰「锦江钓叟笔」,绢色晦淡,酷类古缣。其弟彦范揭图角绢视之,大笑曰:「黄筌唐末人,此乃本朝和买绢印,後人矫为之。」遂还其人。以此观之,真赝岂易辩耶?世之溺於书画者,虽不失为雅好,然亦一癖尔。欧阳公有《牡丹图》,一猫卧其下,人皆莫知。一日,有客见之,曰:「此必午时牡丹也。猫眼至午,睛细而长,至晚则大而圆。」此亦善於鉴画者。

  欧阳公《石月屏序》云:「张景山在虢州时,命治石桥小版,一石中有月形,石色紫而月白,中有树森森然,其文黑,而枝叶老劲,虽世之工於画者不能为,盖奇物也。景山因谪,留以遗予,因令善画工摹写以为图,并书以遗苏子美。其月满,而旁微有不满处,正如十三四时。其树横生,一枝外出。皆其实如此,不敢增损,贵可信也。」子美、圣俞皆有诗。余尝於赤岸陈文惠裔孙忠懿家,出示余此屏,自言文忠公所藏之本。其月、树、枝、叶与公之序无少异,但其图与石屏微不类尔,岂公所谓「世之工於画者不能为」乎?忠懿且求余跋语,余谓:欧公方夸此石「自云每到月满时,石在暗室光出檐」,圣俞则曰「曾无纤毫光,未若灯照席。徒为顽瑛一片图,温润又不如圭璧」,何贬此石之甚耶!虽然,此屏不幸而遇圣俞,亦幸而有圣俞,则此屏可以长宝,而不为好事者夺。岂愿复有欧阳公者,出而见之乎?

  容斋先生语余云:「唐金城冯贽编《云仙散录》,不着出处,皆为伪撰,初无此事。予偶得此本,退而读之,有张曲江语人曰:『学者常想胸次吞云梦,笔头涌若耶溪。量既并包,文亦浩瀚。』殊不可解若耶在会稽云门寺前,特一涧水耳,何得言『涌』耶?以此知其伪明矣。观贽自叙之文,乃是近代人文格,亦非唐人之文也。」世有伪作《东坡注杜诗》,内有《遭田父泥饮》篇「欲起时被肘」云:「孔文举就里人饮,夜深而归,家人责其迟,曰:『欲命驾,数被肘。』工部造诗奥妙,胸中无国子监书者,不可读其诗。」此大疏脱处,不知国子监能有几书,何尝有此书耶?余谓「笔头涌若耶溪」与「胸中无国子监书」,可谓的对。後以语容斋,遂共发一笑。

  伪注《赠王中允维》末句云:「穷愁应有作,试诵《白头吟》。」旧注虞卿着《白头吟》,以人情乐新而厌旧,义自明白。伪注乃云:「张跋欲娶妾,其妻曰:『子试诵《白头吟》,妾当效之。』跋惭而止。此妇人女子善警戒者也。」是以《白头吟》为文君事,有何干涉?注特引史传所有之事及东坡已载於笔录者,饰伪乱真,其言又皆鄙缪。近日有刊《东莱家塾诗武库》,如引伪注「苦吟诗瘦」、「翠屏晚对」、「眼前无俗物」、「短发不胜簮」、「日月不相饶」、「独立万端忧」等事,伪作东坡注,不知此何传记邪?世俗浅识辈,又引其注为故事用,岂不误後学哉!所谓《诗武库》者,又伪指为东莱之书也。余後观周少隐《竹溪录》云东城煮猪肉诗有「火候足」之句,乃引《云仙录》「火候足」之语以为证。然此亦常语,何必用事?乃知少隐亦误以此书为真,後来引用者亦不足怪。

  梅词《汉宫春》,人皆以为李汉老作,非也,乃晁升用赠王逐客之作。仲甫为翰林,权直内宿,有宫娥新得幸,仲甫应制赋词云:「黄金殿里,烛影双龙戏。劝得官家真个醉,进酒犹呼万岁。锦裀舞彻凉州,君恩与整搔头。一夜御前宣唤,六宫多少人愁。」翌旦,宣仁太后闻之,语宰臣曰:「岂有馆阁儒臣应制作狎词耶?」既而以弹章罢。馆中同僚相约祖饯,及期,无一至者,独升用一人而已,因作梅词赠别云:「无情燕子,怕春寒、轻失花期。」正谓此尔。又云:「问玉堂何似,茅舍疏篱。」指翰苑之玉堂。《苕溪丛话》却引唐人诗「白玉堂前一树梅,今朝忽见数枝开」,谓人间之玉堂,盖未知此作也。又「伤心故人去後,零落清诗」,今之歌者,类云「冷落」,不知用杜子美《酬高适》诗:「自从蜀中人日作,不意清诗久零落。」盖「零」字与「泠」字同音,人但见「泠」字去一点为「冷」字,遂云「冷落」,不知出此耳。王仲甫,字明之,自号为「逐客」,有《冠卿集》行於世。陆务观云。

  余尝见《本事曲.鱼游春水》词云:因开汴河,得一碑石刻此词,以为唐人所云。「嫩草初抽碧玉簮,绿柳轻拂黄金穟」,此盖用唐人诗「杨柳黄金穟,梧桐碧玉枝」,今人不知出处,乃作「黄金蕊」或「黄金缕」。又如周美成《西河》词「赏心东畔淮水」,今作「伤心」,如此之类甚多。

  景德中,夏英公初授馆职,时方早秋,上多宴後庭,酒酣,遽命中使诣公索新词。问上在甚处,云「在拱宸殿按舞」,公即抒思立进《喜迁莺》曰:「霞散绮,月沉钩,帘卷未央楼。夜深河汉截天流,宫殿锁清秋。瑶阶曙,金花露,凤髓香和云雾。三千珠翠拥宸游,水殿按凉州。」上大悦。

  熙宁中,高丽遣使入贡,且求王平甫学士京师题咏。有旨令权知开封府元厚之内翰抄录以赐。厚之自诣平甫求新着,平甫以诗戏之曰:「谁使诗仙来凤诏?欲传贾客过鸡林。」

  王建《宫词》百首,多言唐禁中事,皆正史、小说所不载者,每见於诗。如「内中数日无呼唤,拓得滕王蛱蝶图。」滕王元婴,高帝子,新、旧《唐书》皆不着其所能,惟《名画录》略言其善画,不云其工蛱蝶也。唐世一艺之善,如公孙大娘舞剑、曹刚琵琶、米嘉荣歌,皆见唐贤诗句,遂知名於当世。其时山林田亩潜德隐行君子,不闻於世者多矣,而贱工末技得所附托,乃垂於不朽,盖各有幸不幸也。

  晏元献公文章擅天下,尤喜为诗,而多称引後进,一时名士往往出其门。圣俞平生所作诗多矣,然公独称其两联,云「寒鱼犹着底,白鹭已飞前」,又「絮暖鮆鱼繁,波添蒓菜紫」。魏泰尝於圣俞处见公自书手简,再三称赏此二联,疑而问之,圣俞曰:「此非我之极致,岂公偶自得意於其间乎。」乃知诗人好恶去取,不可强同也。

  元献尝问曾明仲云:「刘禹锡诗有『瀼西春水縠纹生』,此『生』字作何意?」明仲曰:「作生育之『生』。」晏曰:「非也,作生熟之『生』,语乃健。」《宋景文笔记》。

  赵龙图师民,名重当世,而文章之外,诗思尤精。如「麦天晨气润,槐夏午阴清」,又「晓莺林外千声啭,芳草阶前一尺长」,前辈名流所未到也。


卷十

  东坡论柳子厚诗在渊明下、韦苏州上。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,而温丽精深则不及也。所贵於枯淡者,谓其外枯而中膏,似淡而实美,渊明、子厚之类是也。若中边皆枯淡,亦何足道。譬如食蜜,中边皆甜。人食五味,知其甘苦者皆是,能分别其中边者,百无一也。周少隐云:诗人多喜效渊明体者,非不多,但使渊明愧其雄丽耳。韦苏州诗云:「霜露悴百草,时菊独研华。物性有如此,寒暑其奈何。掇英泛浊醪,日夕会田家。尽醉茅檐下,一生岂在多。」非惟语似,而意亦大似。故东坡论柳子厚诗晚年极似陶渊明,知诗病者也。诗之用事,当以故为新,以俗为雅,好奇务新,乃诗之病。子厚南迁诗有云:「秋气集南涧,独游亭午时。」深邃纡余,大率类此。故谓子厚诗在渊明下、苏州上。山谷书柳子厚诗数篇与王观後,欲知子厚如此学渊明,乃能近之耳。如白乐天自云效渊明数十篇,终不近也。

  沈存中云:「馆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,如有故不宿,则虚其夜,谓之『豁宿』。故事,豁宿不得过四,遇豁宿,历名下书『腹肚不安,免宿』,故馆阁宿历,相传谓之『害肚历』。」余为太学诸生,请假出宿,前廊置一簿,书云「感风」,则「害肚历」可对「感风簿」。

  余弱冠客会稽,游许氏园,见壁间有陆放翁所题词云:「红酥手,黄藤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。一怀愁恨,几年离索。错!错!错!春如旧,人空瘦,泪痕红浥鲛绡透。桃花落,闲池阁。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!莫!莫!」笔势飘逸,书於沈氏园,辛未三月题。放翁先室内琴瑟甚和,然不当母夫人意,因出之。夫妇之情,实不忍离。後适南班士石其家,有园馆之胜。务观一日至园中,去妇闻之,遣遗黄封酒果馔,通殷勤。公感其情,为赋此词。其妇见而和之,云「世情薄,人情恶」之句,惜不得其全阕。未几,怏怏而卒,闻者为之怆然。此园後更许氏。淳熙间,其壁犹存,好事者以竹木交护之,今不复有矣。公官南昌日,代还,有赠别词云:「雨断西山晚照明,悄无人、幽梦自惊。说道去多时也,到如今、真个是行。远山已是无心画,小楼空,斜掩绣屏。你更早收心呵,趁刘郎、双鬂未星。」又闲居三山日,方务德帅绍兴,携妓访之。公有词云:「三山山下闲居士,巾屦萧然,小醉闲眠,风引飞花落钓船。」二词并不载於集。南渡初,南班宗子寓居会稽为近属,士子最盛,园亭甲於浙东,一时坐客皆骚人墨客,陆子逸实预焉。士有得姬盼盼者,色艺殊绝,公每属意焉。一日宴客,偶睡,不预捧觞之列,陆因问之,士即呼至,其枕痕犹在脸,公为赋《瑞鹤仙》,有「脸霞红印枕」之句,一时盛传,逮今为雅唱。後盼盼亦归陆氏。二陆兄弟,俱有时名,子逸词胜,而诗不及其弟。

  秦埙以状元及第,李文肃公邴贺秦相:「一经教子,素钦丞相之贤;累月笞儿,敢起邻翁之羡。」秦甚喜。浮溪贺启:「三年而奉诏策,固南宫进士之所同;一举而首儒科,乃东阁郎君之未有。虽迫於与故,姑令王勃以居前;而结此眷知,行见鲁公之拜後。」或以为讥刺,用是得谤。文肃贺除太师启云:「推赤心於腹中,君既同於光武;有大勋於天下,相自比於姬公。」秦以为讥己,答启云:「君既同於光武,仰归美报上之诚;相自比於姬公,其敢犯贪天之戒。」文肃得之,不能不恐,然亦终不加害也。

  徐子渊贺谢相深甫二子登科启云:「三槐正位,人瞻衮绣之荣;双桂联芳,天发阶庭之秀。出则告辰猷於虎拜稽首之际,入则训义方於鲤趋过庭之时。沧海珠胎,发为朝采;蓝田玉种,积有夜光。」又云:「虽官爵乃公家之自有,而世科岂人力之能为。」谢以为讥己,亦不乐之。

  本朝状元多同岁,但数问术者无从晓之尔。徐奭、梁固,皆生於乙酉;王曾、张师德,皆生於戊寅;吕溱、杨寘,皆生於甲寅;贾黯、郑獬,皆生於壬戌;彭汝砺、许安世,皆生於辛巳;陈尧佐、王整,皆生於庚午。

  翰林王公洙,修撰钱公延年,俱以丁酉八月丑时生。王十九日,钱二十。钱以嘉佑二年六月卒,时王公已病。或谓王公起於寒素,早岁蹇剥,庶可以免灾。然钱虽少年荣进,晚节迁延,长短比折,祸福实均。王公竟不起。王端明素、卢太尉政,俱以丁未八月二十四日辰时生,而王出於贵胄,卢起於军伍;王卒於边藩,卢薨於殿帅,事皆备同,亦可怪也。但卢之寿考有过於王,得非以少年微贱耶?《青箱记》

  刘贡父、王介甫同为考试官,因忿争,介甫恶语侵攽,攽不与较,遂皆赎金。中丞吕公着意不乐攽,以为议罪太轻,遂夺主判。攽谢表曰:「彍弩射市,薄命难逃;飘瓦在前,忮心不校。」又曰:「在矢人之术,惟恐不伤;而田主之牛,夺之己甚。」然《左传》「蹊人之田,而夺之牛」,本无「主」字。又《孟子》「惟恐不伤」是全句,「已甚」字外来。盍云「在伤人之矢,惟恐不深;而蹊田之牛,夺之已甚」,方停匀。贡父工於四六者,岂不知?盖出於一时之愤气,不暇精思尔。熙宁初,长扶侍郎以二府初成,以诗贺王介甫,公和曰:「功谢萧规惭汉第,恩从隗始说燕台。」陆农师曰:「萧规曹随,高帝论功,萧何第一。而请从隗始,初无『恩』字。」公笑曰:「韩退之《斗鸡联句》『感恩隗始』,若无据,岂当对『功』字?」观此,则二公之文章,优劣可知矣。

  唐刘邺,特赐进士第,韦岫贺之曰:「三十浮名,每年皆有;九重知己,旷代所无。」

  进士褚载投贽於苏威侍郎,有数字犯讳,谢启曰:「曹兴之图画虽精,终惭误点;殷浩之兢持太过,竟达空函。」

  《国史补》云:「元和之後,文章学奇於韩愈,学涩於樊宗师;歌行则学矫激於孟郊,学浅於白居易,学淫靡於元稹,俱名『元和体』。大抵天宝之风尚党,大历之风尚浮,贞元之风尚荡,元和之风尚怪也。」

  鲁直书王元之《竹楼记》後:「或传云王荆公称《竹楼记》胜欧阳公《醉翁亭记》,或曰此非荆公之言也,某谓出此言未失荆公评文章当先体制而後论文之工拙。盖尝观子瞻《醉白堂记》,戏曰:『文词虽极工,然不是《醉白堂记》,乃是韩白优劣论耳。』以此考之,优《竹楼》而劣《醉翁记》,是荆公言无疑也。」

  东坡云:「永叔作《醉翁亭记》,其辞玩易,盖戏云耳,又不自以为奇特也。而妄庸者乃作永叔语,云『平生为此文最得意』,又云『吾不能为退之《画记》,退之亦不能为吾《醉翁亭记》』。」此又大妄也。陈後山云:「退之作记,记其事尔;今之记,乃论也。」少游谓《醉翁亭记》亦用赋体。余谓文忠公此记之作,语意新奇,一时脍炙人口,莫不传诵,盖用杜牧《阿房赋》体,游戏於文者也。但以记号醉翁之故耳。富文忠公尝寄公诗云:「滁州太守文章公,谪官来此称醉翁。醉翁醉道不醉酒,陶然岂有迁客容。公年四十号翁早,有德亦与耆年同。」又云:「意古直出茫昧始,气豪一吐阊阖风。」盖谓公寓意於此,故以为「出茫昧始」,前此未有此作也。不然,公岂不知记体?即观二公之论,则优《竹楼》而劣《醉翁亭记》,必非荆公之言也。

  刘昌言,太宗时为起居郎,善捭阖以迎主意。未几,以谏议知密院。一旦,上眷忽解,曰:「刘某奏对,皆操南音,朕理会一字不得。」虽是君臣隆替有限,亦是捭阖之术穷矣。

  王嗣宗,太祖时以魁甲登第,多历外郡,晚方入朝。真宗时为副枢,以老辞位,真宗遽止之。嗣宗曰:「臣力不任矣,但恨天眼迟开二十年。」

  蔡忠怀公持正为某州司理日,韩康公宣抚陕右河东,道出其境,太守具宴,委蔡撰乐语口号,一联云:「文价早归唐吏部,将坛今拜汉淮阴。」康公极喜,请相见。观其人物高爽,议论不凡,谓群将曰:「蔡司理非池中物。」因相与荐之改秩,已而荐与弟持国。时持国知开封府,初置八厢,乃辟为都厢。暇日相见,颇加礼接,後已举为府曹。持国既入翰苑,刘庠尹京,赴上幕府阶墀,持正独否,刘大怒,奏闻得旨勒勘,持正不答,乞移棘寺,乃供状云:「京朝官着令无阶墀,盖太宗、真宗为牧时讲此礼。今辇毂之下,人臣为牧,虽故事不可用,而开封府尚仍旧例,未当。」大理卿求对,特袖蔡所供呈奏。裕陵喜曰:「蔡确知典故,何得作幕府?可除馆职。」到馆,後进《百官图》,识者云:「此生看看待作宰相。」久之果然。故元佑新州之贬,程颢有忧色,盖忧其已甚也。

  熙宁六年,有司言:「日当食四月朔。」上为彻膳避殿。一夕微雨,明日不见日食。是日,有皇子之庆,百官入贺。蔡持正为枢副,献诗前四句:「昨日薰风入舜韶,君王未御正衙朝。阳辉已得前星助,阴沴潜随夜雨消。」其叙四月一日避殿,皇子庆诞,云阴,不见日食,四句尽之,当时无能过之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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